“你認(rèn)識張鐵嗎？你知道張鐵在哪兒嗎？”清鳴收起了心里莫名的感覺，問道。

    “張鐵……”清鳴以為，齊伏恐怕還要考慮一陣兒。可是，出乎清鳴的意料，齊伏想也沒想，就記得這個人，道：“是之前送上去的那個？”

    “你這么說，那就是了?！崩钆Ｕf過，張鐵有可能是被上頭帶走了，而齊伏他們送走的人也剛剛好叫張鐵，這當(dāng)然就是同一個人了。清鳴馬上追問，“你們把他送去了哪里？為什么要送走他？”

    “送去了京城，這是上頭的指令?！饼R伏答道，“具體為什么需要，我只是做事的，不知道上頭的意思。”他說著，滿臉都是無法回答她的疑惑的愧疚。

    清鳴繼續(xù)追問，卻發(fā)現(xiàn)齊伏知道的其實也不多。他也不了解什么更深的事，只是受命每年找出一個軍營中身手最好的人，然后轉(zhuǎn)送至京城里的軍營中去。

    如果只是單純地轉(zhuǎn)入了京城里更大的軍營，那就好辦了。可是這件事卻又顯然沒有這么簡單。如果真的是單純的調(diào)任升職，為什么要這么藏著掖著，連人都不讓人見一面？

    看來，接下來，要到京城去一趟了。

    把該問的都問清楚了，清鳴便揮揮手，讓自己忽視了齊伏依依不舍的眼神，命令他回他該回的地方。

    這個時候，粥已經(jīng)煮好了，清鳴就連忙動作利索地盛出一碗粥，然后馬上向著賀涂那里走去。她片刻都不舍得讓賀涂多餓了。

    此時，動作向來很麻利的郎中也已經(jīng)處理好了賀涂的傷口。見到清鳴回來了，郎中馬上說起自己的新發(fā)現(xiàn)，道：“我先前還沒看到，他不光是受傷饑餓，還中了蛇毒。這毒不致命，可讓身體麻痹，無法動彈，時間久了自己就會稀釋解開。恐怕現(xiàn)在，這孩子就是醒了也動不了，難怪都餓成這樣了也沒趕快找些吃的呢?！闭f完，他看著賀涂，嘆口氣，又道：“這么看來，這孩子當(dāng)年是闖進(jìn)了什么深山老林吧？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能活著可當(dāng)真不易?！彼撕?，此時更是一臉的不忍和同情。

    然而，清鳴可比他難受得多了，她本來就心疼賀涂心疼得不行，如今不自覺地跟著郎中的話，想些他曾處于什么樣的險境，就更是心里一個勁兒地悶疼。

    端著粥進(jìn)屋，她坐在賀涂的旁邊，摸了摸他的頭發(fā)，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后開始給粥吹涼。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賀涂動了動眼皮，慢慢地醒了過來。

    “你醒了？怎么樣？是不是餓壞了？”一見賀涂醒了過來，清鳴馬上將他小心翼翼地扶起來，讓他靠進(jìn)自己的懷里，同時柔聲道，“我喂你吃些東西，要是碰疼你了就跟我說，想要什么也跟我說。”

    可是，現(xiàn)在，賀涂可正被清鳴抱進(jìn)懷里呢，怎么可能還有工夫考慮有沒有被碰疼或是想要什么這種細(xì)枝末節(jié)的小事。

    自己身體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賀涂是記得的。不光是疼痛，還有這種蝕骨鉆心的饑餓感，再給他段日子他也忘不掉。

    可是那時候和現(xiàn)在，分明是一樣的感覺，卻又有根本的不同。

    那時候，賀涂躺在崖下，動彈不得，渾身是傷，幾乎餓死。蛇毒的效果未過，他連手指也動不了一根，日日仰望著天穹，只能感受著自己一天比一天饑餓，一天比一天虛弱，一次次的昏迷，又一次次的蘇醒，無人料理，幾乎就是在等待死亡。

    那時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來著？

    他心里想的是，死在這里，他就真的永遠(yuǎn)都見不到她了。所以，明明有很多次，他都覺得自己一定是要死了，卻還是咬著牙撐了過去。

    那時候，他還想，他真的好想念她啊。越是難受越是想念，他想她想得心里一陣一陣的抽痛，想著她活著的樣子，也想著她死去的樣子，想得又笑又哭，閉眼睜眼全是她的臉。

    那時候，他多想見她啊，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見到。他想她想得發(fā)瘋，還總是不自覺地在心里一遍遍地幻想她的存在。在動彈不得地躺在山崖下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她，唯有這樣才能堅持下去。餓得受不了了，他就幻想她喂他吃飯，疼得很難忍了，他就幻想她給他的傷口吹氣。在剩下的時間里，他就幻想她其實一直坐在自己的身邊，心疼地看著自己。

    那時候，一旦沉進(jìn)幻想，他就根本不敢醒來?；孟朐矫篮茫F(xiàn)實就越難熬，他常常幾乎無法承受這樣的反差。

    可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現(xiàn)在，在同樣的饑餓和虛弱中，他當(dāng)初的幻想?yún)s全都成了現(xiàn)實。他不止能見到她，還能靠在她的懷里，看著她把勺子里的粥吹涼，小心地送進(jìn)他的嘴里。

    她多溫柔啊，簡直就像是在照顧什么瓷做的娃娃，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

    賀涂看著清鳴的手，覺得自己的心臟越跳越快。在過去與現(xiàn)在強(qiáng)烈的對比中，他幸福得覺得頭腦都發(fā)起昏來。

    說起來，如果在平時，清鳴其實是不會像這樣親密地給他喂水喂飯的。所以他曾經(jīng)無比嫉妒張小山，恨不得能找個機(jī)會把他扔得遠(yuǎn)遠(yuǎn)的。

    可是現(xiàn)在，因為受傷，他想要的就全都成真了。賀涂想，受傷真的是這世上最讓人感到幸福的事了?？梢缘脑?，等恢復(fù)之后，他還想找一座高山，再從山上滾下一次。這么一來，起碼也能再賺到清鳴十天半個月的無微不至吧。

    這可真是真是想想就讓人興奮，賀涂開始不自覺地在心里篩選起合適的山峰。

    清鳴把粥都喂進(jìn)了賀涂的嘴里，然后輕輕地按了按他的肚子。總算不像之前那么干癟了。

    “怎么樣？有沒有覺得好受一點？”清鳴摸著賀涂的肚子，輕聲問道。她還記著之前的擔(dān)心，擔(dān)心就算她給他喂下食物也并不會有什么好轉(zhuǎn)。

    “嗯……”賀涂虛弱地以鼻音作答，表示自己已經(jīng)好多了。他如今渾身麻痹，話都說不出來，最多只能動動嘴唇和眼皮。

    實際上，雖然說著好多了，賀涂卻其實仍舊餓得眼前發(fā)黑。在變成小孩子時，他其實一直都是重新經(jīng)歷著過去的狀態(tài)的，過去是什么樣子，現(xiàn)在就是什么樣子，身體的狀態(tài)并不會因為現(xiàn)在的舉動而改變。因而現(xiàn)在，他正處于一種很微妙的狀態(tài)，胃里明明裝著東西，卻仍舊感到餓得抓心，腸胃不斷痙攣。

    賀涂竭力壓抑著肚子里仍舊咕嚕咕嚕的聲音，試圖將自己的饑餓瞞住。他靠著清鳴的胸口，因為虛弱而忍不住閉上了眼。

    盡管賀涂試圖瞞過清鳴，清鳴卻還是看了出來，他其實仍舊餓得很。她那么在意他，他的難受當(dāng)然逃不開她的視線。

    照這么推算，恐怕，其實處理傷口對他而言也并沒有什么實質(zhì)性的作用。

    所以，她就只能看著喜歡的人受苦，根本幫不了他？

    清鳴咬了下嘴唇，覺得心里難受。她想了想，就干脆把他小心地抱進(jìn)懷里，和他一起鉆進(jìn)了被子里。

    至少，他一定是很喜歡被她抱著，很喜歡和她一起睡的。對于這一點，清鳴還是很有自信的。她無法讓他不疼不餓，但至少可以讓他感到高興。

    果不其然，一察覺到清鳴的動作，賀涂頓時睜開了眼睛，毫無血色的臉也泛起紅來。

    “睡一會兒吧，睡醒起來，也許就好了?！鼻屮Q輕聲道，用手輕輕地?fù)崦哪?，然后低下頭，溫柔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噌！

    在那一瞬間，不光是臉，賀涂覺得，自己的全身好像都快要燒起來了。這么一來，他一時竟然似乎連饑餓和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真狡猾啊……明知道只要這么親上一下，他就什么都想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了，滿腦子就只有她的吻。

    上一次，他第一次被她這么親了一下，可是不自覺地跑出了幾里地，嚎得嗓子都啞了呢！

    “睡吧?！笨粗R涂的反應(yīng)，清鳴伸手揉了下賀涂紅得發(fā)燙的臉，對他有趣的反應(yīng)百看不厭，聲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賀涂渾身發(fā)燒地閉上了眼睛，聽著清鳴滿是笑意的聲音，很快就意識到，清鳴恐怕是因為他反應(yīng)有趣，在用吻來戲弄他……

    壞姑娘……

    所以……下次戲弄他會是什么時候？

    清鳴把賀涂抱得更近了些，輕輕地?fù)崦募贡?。想了想，她忽然慢慢地輕聲開口，開始唱起一首搖籃曲來，聲音很溫柔很溫柔……

    賀涂以為自己還會臉紅心跳上很久，卻沒想到，清鳴一開口，他就很快沉進(jìn)了她的聲音里。

    多年來，他很少能睡成什么安穩(wěn)覺。他不信任任何環(huán)境，也不信任任何人，只相信自己。他時刻防備著所有人，片刻都不會放松。

    然而，只有清鳴是不同的，他防備著任何人，卻可以把自己全身的弱點都暴露在清鳴的面前，毫不設(shè)防。

    清鳴的懷抱是讓他感到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就算清鳴正握著淬毒的尖刀貼在他的喉嚨上，他也會相信，她絕對不會傷害他。

    賀涂縮在清鳴的懷里，覺得四周都暖暖的，到處都是清鳴的氣息，讓人不自覺地放松了起來。

    頭頂上，清鳴正在哼唱著不知名的曲子，好溫柔好溫柔啊……那聲音一下一下的，慢慢地?fù)芘R涂的神經(jīng)，讓他忍不住昏昏欲睡。

    賀涂打了個哈欠，眨眼的頻率越來越慢。在清鳴暖和的懷抱和溫柔的聲音里，疼痛也好，饑餓也好，好像全都消失不見了。

    賀涂枕著清鳴的胳膊，很快熟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