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仆承一人在山中勤奮苦練，不知覺間一個月就飛快過去。阮也放去而復(fù)返，也不等他詢問嶺南派近況，頭件事就命令耍一套靈犀劍法。邱仆承遵令揮灑，隨性擊了一路，無一式陳招，完畢阮也放總算沒看出半點天南派痕跡，點頭道：“不錯！總歸沒去練你的青平九式，否則休想逃過老夫一雙法眼。這路劍法稀松平常，卻不怪你，只要假以時間，你的成就不可限量?！鼻衿统幸姏]觸到他的脾氣，放下一半的心，道：“方兄無恙吧？”阮也放笑道：“算你小子有良心，惦記著他！也是他福大命大，那夜被追得不小心摔下了陡坡，僥幸沒死，只是傷得不輕，當(dāng)時昏了過去。冷月幾個怕也沒將他的小命放在眼里，懶得摸黑下去驗證生死，這才逃過一劫。嶺南派倒沒出什么事，想來見我老骨頭還沒死吧！”邱仆承得知方延拓未死，內(nèi)疚盡褪，改問道：“方再明呢？”“入了歸一教?！比钜卜泡p嗤回答。

    阮也放這一趟回來的正是時候，邱仆承連日來練劍所淤滯的疑惑，得他一一解答，破竹而解，豁然開朗。阮也放呆了半個月，對邱仆承開惑后一日千里的進(jìn)步嘖嘖稱奇，對他的信心也是成倍增加，幾天后擊劍高歌離去。邱仆承依依惜別，曉知他不會再回來，一心留在山中練劍。

    眨眼又是四個月過去，阮也放樹立的離山要求，邱仆承劍術(shù)修為已高高越過。五個月的勤練，他的靈犀劍法，雖遠(yuǎn)論不上阮也放般的爐火純青，但比起嶺南派里最優(yōu)秀的弟子，恐怕也要不惶多讓。更重要的是靈犀劍法讓他看到了除天南劍法這座巍巍高山外，另一頂聳天絕峰，這讓他對劍的認(rèn)識和理解，又有了新的飛躍。

    時間已是次年正月，將近了青平劍會二月初一舉辦的日子，邱仆承即時動身奔赴鄧州南陽。趕至城郭時恰逢上元佳節(jié)，這日十五及前后各一天，市坊鄉(xiāng)里會燃燈三日，普天同祝。南陽扼守西京長安東出南下之要害，通山南東、西、京畿、河南、淮南、江南、黔中諸道，南來北往，西出東走，人過異常頻繁。邱仆承入城正值掌燈時分，坊間市頭各家各戶屋內(nèi)門外，花燈俱已亮起，南陽城內(nèi)，恍如白晝。他從坊外大街經(jīng)過，坊內(nèi)貧家小戶門前的紅紙燈籠，富貴之家高檐下的六方宮燈和圓鼓大紗燈，目不暇接，襯著年前各家門前兩側(cè)釘出畫有“神荼”、“郁壘”二神的“熬年”桃符，好不喜慶。邱仆承形單影只，頗有“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風(fēng)桑。尋到宿店，一家家門前走過，也沒急于入住，信步慢行。及至一棧之外，一名中年人出門相送幾個氣派看似有點身份的人物，邱仆承聽他們說話得知中年人是店家掌柜，抬眼去看門上匾額，只見“燕來客?！彼膫€隸字，便愣了一會，隨口輕吟道：“飄零無著落，遲遲燕歸來。”掌柜送走了客人，正打量眼前這一人一馬，聽罷頓刻目放異彩，贊道：“小兄弟好文采??！”邱仆承這才細(xì)觀此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略生胖實富態(tài)，熱忱且又隨和，道：“小可不才，是掌柜的寶店名字取得好，讓人張口得來，拾現(xiàn)！”掌柜仰頭哈哈大笑，歇斂后道：“謬贊！本人姓林名燕來，讓小兄弟見笑了！來來來，快請進(jìn)！小兄弟與小店投緣，且管住下，多久都好，不取分文。”邱仆承拱手道：“小本營生，哪堪了了折騰？小可邱仆承，小住一段時日，一切花用，掌柜照價收取才好，我也心安！”林燕來眼睛剎那睜大了一下，迅即如常，笑道：“邱小哥先且住下，請進(jìn)！”揚了揚手，招來一名仆役牽馬。

    邱仆承隨著入內(nèi)，林燕來邊走邊道：“瞧不出邱小哥小小年紀(jì)，感懷起身世，卻愁煞一方花草?！鼻衿统行纳庇X，這人不是表面這么簡單，便多了個心眼，道：“掌柜妻兒相伴，當(dāng)然羨煞旁人！”林燕來打了個哈哈道：“實不相瞞，家中僅有糟糠之妻，還是前幾日剛認(rèn)了個干女兒，呵呵，我那干女兒，來時和你一樣，凈盯著店名愣。她和內(nèi)人投緣，這兩天四出游逛，還趟廟會進(jìn)香，把我倒晾了！”他交淺言深，邱仆承防范之心漸去，兩人都不再客氣，坐下來交談，甚是投趣。

    林燕來待邱仆承吃完晚飯，道：“這三夜燈會非常熱鬧，我不耽擱你了，快去瞧瞧吧！是你們年輕人去的地方！”邱仆承閑來無事，的確想出外逛逛，道：“掌柜的不去？”林燕來擺手道：“不去！不去！內(nèi)人和她那寶貝女兒去放燈，我就不答理她們?！鼻衿统行α诵Γ齻兌ㄊ侨ズ舆叿艧袅?，據(jù)聞那些小姐們，將寫著心愿的小紙藏于花燈放到河中，隨流漂走，愿望就能實現(xiàn)。

    花市并不難找，街道繁華之所，燃巨燭、松柴作引，向著火光一路走去就行。沿途無論貧富，燈火相續(xù)，便是幽坊靜巷，也隨處可見火燭點點。偶有大戶，為彰家勢，在自家花園水榭綴置各式花燈，任人游覽，蟲魚鳥獸，亭臺花卉，栩栩如生，美侖美奐，令人駐足留戀。

    來到燈市，更加喧囂繁華，人潮涌動，如過江之鯽，處處是觀燈的游人，王公貴族，公子王孫，小姐丫環(huán)，士族庶民，販夫走卒，一眼望去，萬頭攢動。天公作美，圓月當(dāng)空，妖嬈美艷。大街之上樓閣高臺彩燈高懸，密如繁星，爭奇斗艷?；ㄊ袃蓚?cè)的商鋪，則擺滿了各種樣式的花燈，提燈、孔明燈、走馬燈、懸燈、座燈、壁燈、宮燈、紗燈，做成各色外觀，應(yīng)有盡有，盡人挑選。

    時時又有雜耍、戲法、角抵、舞獅、歌舞獻(xiàn)技，駐足一群又一群游人。邱仆承走在人群里，也是不停移目觀賞，流連忘返。一個長蹺伎表演雙手拋接七柄短劍，他佇停觀賞一陣，再向前走時，忽然看到一張露起難以置信的俏臉。

    闞謹(jǐn)和一位面容佼好的貌美中年女子站立遠(yuǎn)處正望向這邊，邱仆承沒想到還能遇上故人，甚為高興，立刻一步步的從人縫中擠過去。

    闞謹(jǐn)似乎仍沒醒轉(zhuǎn)，也沒現(xiàn)身旁婦人這時直盯著她，喃喃道：“這是真的嗎？”她怔怔端望，倒讓邱仆承怔營起來，腳步也小了半寸，暗里反問是不是她還惦記著天山路上自己的無禮？

    婦人看著身旁闞謹(jǐn)?shù)牟粚?，漸琢磨出了些許端倪，用手肘碰她胳膊輕聲道：“乖女兒，是不是很靈驗？”闞謹(jǐn)無意識的“嗯”了一聲，旋即會意，俏臉緋紅。婦人饒有深意的含笑不語，轉(zhuǎn)而仔細(xì)打量邱仆承。

    邱仆承看到闞謹(jǐn)不勝嬌羞的模樣，也有片刻失神。她今夜插四蝶鎏金步搖，耳垂銀墜，身上外著大袖紗羅衫，下配長裙，體態(tài)婀娜修長，映托玉面粉腮，美麗一不可收拾。邱仆承很快回神，走近兩人叫道：“闞姑娘！”闞謹(jǐn)暴露了心思，羞過之后沉定許多，大方的向美婦道：“干娘，他叫邱仆承！”婦人暗吃一驚，脫口道：“你就是邱仆承？”邱仆承點頭道：“正是！夫人知道在下？夫人是？”婦人爽快道：“我叫柳絮英，是丫頭她干娘?！鼻衿统新犓f話莫名其妙有種熟悉的感覺，突然就想到林燕來，又聽闞謹(jǐn)叫她干娘，暗叫敢情這般湊巧？遂道：“可是林夫人？”柳絮英奇道：“你怎么知道？”邱仆承心說一句太巧了，道：“在下現(xiàn)在正住在貴店，聽林掌柜提起過夫人，隨便一猜，沒想到便著了！”柳絮英深表懷疑道：“姓林的會提老娘？準(zhǔn)不是好話！不行！敢背地里罵老娘，這便回去收拾他！老娘說怎么就這幾天瞧他不對勁！”她竟說走就開步走。闞謹(jǐn)趕緊跟上叫道：“干娘?！绷跤⑼２降溃骸澳愀鷣砀墒裁?？你可不能跟著！姓林的他是怕我，毛病卻死愛面子，有你在他沒準(zhǔn)敢造反。乖丫頭，先陪邱公子賞燈，晚點再回去?！闭f罷不等闞謹(jǐn)反對，抬腳便走，在人群中穿梭不停，一會兒就淹沒消失，也不怕居心不良的人占了便宜。

    邱仆承從頭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望著人群興嘆道：“莫吵架才好！”闞謹(jǐn)卻懂得柳絮英的意圖，臉上微微一熱，又有些喜悅，朝前輕移蓮步。邱仆承并作兩步跟上。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一個羞澀一個念著舊事都沒有交談。良久邱仆承覺氣氛不對，搭訕道：“今晚真熱鬧！”闞謹(jǐn)輕聲道：“你也參加青平劍會嗎？怎么不和天南派一起？”邱仆承道：“我也幾個月沒見過他們，閑來無事，先來這里等著。”闞謹(jǐn)明顯有些事欲問他，忍了一陣，咬緊嘴唇，終究放棄了，只道：“想不到四年多沒見，如今的邱少俠早是譽滿江湖的人物了！”邱仆承小心道：“當(dāng)初隨行，在下多有得罪，姑娘莫要記掛。若真生氣的話，多罵幾句罵回去就好了，可別出劍，周前輩的弟子，在下一萬個不敢惹的！”闞謹(jǐn)聽他扯些胡話，心情好了很多，盡量不去想心中那些煩人的事，道：“你想得美，你說的那些混帳話，我這一輩子都會記得！”嚇得邱仆承額頭滲汗時，遲了一會，才又道，“卻不是為了記恨！”

    邱仆承輕拍胸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闞謹(jǐn)見了“噗哧”輕笑。邱仆承看她又是一呆，趕緊出言掩飾道：“闞姑娘怎么來得這么早??？”闞謹(jǐn)看了他一眼道：“年前的武會沒能去成，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哀傷，今趟來早些，為自己求個好運氣?！鼻衿统鞋F(xiàn)不大聽得懂她的話，道：“闞姑娘真幸運，一來就多了兩個親人?！标R謹(jǐn)?shù)溃骸八麄內(nèi)硕己芎?！”不遠(yuǎn)處有群孩童在提著燈籠追逐嬉戲，兩人看著羨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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