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樓熱烈的喧鬧和熱烈的香味都毫不遮掩地四散出去。

    帶人在街上貼告示的江乘在門前狠狠抽了抽鼻子，露出一臉克制的食欲來。

    掌柜見他立即很有眼力見兒的上前招呼，邀人進去。

    江乘讓人把告示糊在食樓的門板上，頗遺憾道：“公務(wù)在身就不吃了，等下了值帶我家那口子再過來?！?br/>
    “得嘞，正好也跟大家伙說，小店以后都開到戌時末，隨時來?。　闭乒駶M臉熱情。

    江乘點了點頭，指著新糊上的告示，“你也幫著說說，縣里新開了一座學(xué)堂，家里有孩子的都能去，老師是縣里請的，不要錢?！?br/>
    掌柜眼睛一亮，“誰家孩子都能嗎？”

    “需符合年歲，有親眷作保?！?br/>
    掌柜連聲應(yīng)好。

    學(xué)堂設(shè)在縣城北邊，是一片清靜地方。

    孩子雖然還沒進來，但書案等物已設(shè)置齊全。

    當(dāng)中屋門正對的大案上，摞了大大一堆書簡書冊。

    溫和的日光落在木簡和紙張上，光中有飛絮靜靜地浮沉著，良久，被一聲輕輕的咳嗽聲打破。

    姚琢小心又小心地撫了撫祖父嶙峋的脊背，勸道：“祖父，您身子不好，還是回去歇著吧?！彼酪τ癯蓱T來不聽勸，又搬出慕容晏來，“慕容郎中跟您說要珍重保養(yǎng)，您可記著呢？”

    姚玉成扶著他的手，搖頭道：“今兒個天氣好，出來走走不妨事的，日日在屋里悶也悶壞了?！?br/>
    祖孫二人在堆放書卷的門前停留一會，而后緩緩沿著檐廊走過，走出學(xué)堂大門。

    學(xué)堂的牌子還未掛上，姚玉成站在院落前駐足凝望，他知道，日后這里會充滿書聲、談笑、辯論…也應(yīng)該會有斥責(zé)、哭泣，但終將會走出一批一批少年，或者能改變黎山甚至大虞，或者，能改變他們自己。

    只是那一天……

    思及此，他收回目光，拍拍孫兒的手，“走吧，再陪我到街上走走?！?br/>
    姚琢猶豫了一下答應(yīng)。

    往日祖父默書校注，就是修養(yǎng)在家也時不時咳嗽，今日許是天氣確實好，日頭確實照拂，咳得輕了許多，他便也不想討煩，干脆扶著人，慢慢地行過長街，往縣里最繁華的地兒去。

    日頭慢慢往西掉，有務(wù)農(nóng)歸來的人結(jié)伴扛著鋤頭有說有笑地路過，都避讓開了爺倆。

    田畝重劃、稅賦重新安排，少數(shù)人吃了虧不樂意，大多數(shù)人卻是高興的。

    地里刨食的人，有地種，一年到頭有收成能留在手里，就比天上掉金餡餅都好。

    數(shù)不清有多少人超過了姚玉成，也沒人知道這個走起路來慢慢騰騰，好像風(fēng)一吹就能散架的老人是一力促成黎山田畝改制的姚令君。

    “小六，瞧見了嗎？”姚玉成壓著咳嗽了一聲。

    姚琢四下看看，已經(jīng)走出了老遠，再往前一點就到了縣城最繁華的街市，慕容郎中的醫(yī)館也不遠了。

    “是讓你看人?！币τ癯商嵝?。

    姚琢又看了一圈人，低頭道：“孫兒愚鈍?！?br/>
    “農(nóng)事乃國之根本，古往今來無論是明君賢臣，還是昏君佞臣，大都懂得這個道理，可江山卻一代代換了?！币τ癯赊D(zhuǎn)過頭來看著姚琢年輕的臉，“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涂有餓莩而不知發(fā)，先賢早已說過答案，你出身姚家，生來便有體面富貴，可以習(xí)文練武讀書明理，今次有了這么一遭，可看見大虞底層的百姓是如何活法嗎？”

    姚琢試探道：“祖父的意思可是說，應(yīng)節(jié)制權(quán)貴，體恤百姓？可……世家貴族樹大根深，恐不是輕易能節(jié)制的，便是以先帝之英明，對士族之舉也是無疾而終?！?br/>
    姚玉成搖了搖頭。

    “你可記得先賢論王道的那句話？”

    “……使民養(yǎng)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嗯，所謂養(yǎng)生喪死無憾，不過是溫飽求存而已。你看他們，不需要體面富貴，不需要百畝家宅，只要有地種吃飽飯，便能溫溫順順，再大的辛苦委屈也忍得?？赡奶炫Ω饕渤圆伙栵埩耍恋乇宦訆Z，這群溫順得沒有脾氣的人，就會爆發(fā)出巨大的力量。先帝神武，長槍如龍，一路披靡問鼎中原，靠的就是這個力量。”

    姚琢遲疑地點頭，“祖父，我好像懂了。”

    姚玉成笑了笑，“你自小聰慧驕傲，愛憎分明，祖父是極喜歡你的，如今姚家有這一遭，你這性子倒是雕琢得初見模樣，我既盼著你長大得快些，又覺得太快了些?！?br/>
    最后一句話伴著嘆息，嘆息后又跟著連串的咳嗽。

    姚玉成蒼白的臉都染上了紅暈。

    姚琢心驚膽戰(zhàn)地扶住人，又從懷中掏出小藥瓶倒出兩粒小丸來，預(yù)備給姚玉成含住，卻被他伸手推走。

    “祖父！”

    “慕容郎中開的這藥本也是為了壓壓咳嗽，治標(biāo)不治本，咳咳咳，這味道極差，我不吃它?！?br/>
    姚琢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愈發(fā)小心地給他順氣，好半天才平復(fù)。

    往常已到了快休市的時辰，各家鋪子都預(yù)備著關(guān)門回家，門庭冷落，如今日薄西山，仍不見一點凄涼氣。

    江乘踩著下值的點飛出縣衙，轉(zhuǎn)過一個彎后正正迎上祖孫倆。

    他停下腳，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見過姚大人?！?br/>
    姚玉成滿臉無奈，糾過許多次這些人也不聽，他心知費口舌也無用，于是擺脫了姚琢的手，同樣恭恭敬敬回了個禮。

    “大人要去衙門嗎？”

    “不去了，我就在外邊隨便轉(zhuǎn)轉(zhuǎn)，江大人自去忙吧，不必管我?！?br/>
    江乘一介武夫，肚子里沒幾錢墨水，對姚玉成唯有一腔敬仰之情，卻聊不出什么話來，是以恭敬應(yīng)是，只在分開之后，去遣人同縣令打了個招呼。

    殘陽落下，天卻沒黑。

    街邊陸續(xù)起了燈，原先一股腦擁在戲院的夜貓子紛紛出來，只覺得干什么都新鮮。

    縣令從后邊搭上姚玉成肩膀，笑瞇瞇道：“夜里逛街卻不叫我，太不夠意思啦！”

    “前頭叨擾日久，如今諸事已畢，怎好再打擾？”

    “你呀！”縣令同他并肩走，笑著搖頭，“活得太端正，總怕欠了誰，總有一堆擔(dān)子，何苦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