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尖頂上布滿了七彩琉璃的窗花。
度恩微微抬頭仰望，不知不覺入了迷，不覺眼花，只覺絢爛。
“這么仰著脖子一直看，不難受么？”
伽德勒問他。
“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窗花？”
“沒聽過奇蓮的歷史么？”
“沒有，柏修的歷史課只講神秘學歷史，不講奇蓮的歷史?！?br/>
伽德勒淺淺地皺了一下眉，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跟柏修說一聲，下次把奇蓮神秘學院的歷史也給學生們補一補。
“這座大教堂的歷史長達千百余年之久?！?br/>
“千百年？那么久？”果然是出乎了度恩的意料之外。
“據(jù)說，世界上的第一副東方智慧塔羅就是在這里誕生的，這里的第一任大主教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家族魔法捐贈者，聽他說，這兒最初不是教堂，而是一座小寺廟?！?br/>
“有寺廟，就有僧侶咯。”
“那可不是神秘學范疇的僧侶，都是一些出家修行的和尚，人類自古以來就有宗教信仰，那是成為神秘學修行者最根本的靈性起源，佛教、基督教，都一樣。”
“這么說，你見過那位主教大人？”
“愛修覺見過，主教去世后就把這里移交給了愛修覺，并且留下了他此生所有的財產(chǎn)，這些窗花，是他去世后，塔羅系和符咒系的孩子們?yōu)榱思o念他而親手畫上去的，原本只有小小一塊，隨著歲月的增長。日積月累，慢慢地就越畫越多，直到鋪滿了整個屋頂。”
“這么說，那些窗花紀念的不只有一位魔法捐贈者?！?br/>
伽德勒默然點頭。
“我也喜歡看這些窗花，每次看著它們，就會讓我逐漸悟懂宇宙之母為何會特別眷顧人類這個特殊的種族?！?br/>
“你覺得是為什么呢？”
“是因為人類的靈魂深處蘊含著宇宙母體最原始的無私與愛。也許，在神的眼中，你們渺小而微不足道。可是，在宇宙母體的懷抱中，人類自有他得以超越、認同、與偉大的地方，度恩，你經(jīng)歷了泰國一行，又學到了些什么呢？”
此時此刻，李度恩強烈地感受到伽德勒坐在屋頂?shù)拇盎ㄏ屡c他對話時的那種禪機。這與他們初遇時在索馬島城堡的壁爐前，陰冷森嚴的對話大相徑庭，那個冷漠、旁觀、理智到?jīng)]有絲毫皮囊溫度的死神，竟然也有了如人一般的體溫，難道這就是神在人間所吸取的力量么？
“伽德勒，你變了?！?br/>
伽德勒微微淺笑，那抹笑容很自然很舒服地浮現(xiàn)在他的嘴角邊上。他不僅變暖了，而且還領悟到了人類的微表情所蘊含的奇特情感。
“這得謝謝那對雙胞胎，是她們讓我領略了皮囊將盡，靈智不屈的生命真相。”
“不太明白，很遺憾，我沒能明白?！?br/>
這一刻，度恩早已放下了對巫蠱姐妹花的成見，而是很坦率地說出了他的真心話——他很后悔當初的任性和嫉妒，因而錯過了一次親眼目睹別人成長的機會。
“是我的徒弟，早晚都會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生與死。”
此話不假。
“你這么說。我能理解為你已經(jīng)答應收我為徒了么？”
“不能，因為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此次泰國一行，你到底學到了什么？”
“如果我說，我學會了自卑、恐懼和自我懷疑，你還會收我么？”
伽德勒笑了：“恰恰相反。正因為你過去太自大，太狹隘，我才不愿收你。因為我我知道，即便收了你，你也無法達到你想要的那個境界?！?br/>
“境界？”
“你一直和那對巫蠱姐妹花較勁，不就是希望能超越她們。成為一名真正可以上天入地的靈魔薩滿師么？依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頂多入地，絕對上不了天。”
度恩承認伽德勒說得一點不錯，所以，和那對姐妹花較勁實在是很愚蠢很幼稚的一件事。
“說實話，在芭提雅的小島上，我看見了希羅的暗月蛻變，雷漠的隔空禪定，還有景寒和麥加的攜手抗神，每個人都在改變，唯獨我還停留在原地，我不能再歸咎于我沒有一個好師父，米爾斯也好，懷赫特也罷，都是景寒和麥加靠自己的努力爭取得來的信任，所以問題在我自己的身上，我沒有辦法贏得你的信任，這是我的失敗。”
“我說過，人與神之間的緣分不可強求，時機未到，緣就未到?！?br/>
直至今日，李度恩才真正體會伽德勒曾經(jīng)說過的那些話。
“在芭提雅島上發(fā)生了很多事，讓我對自己突然失去了信心，我想在你這里得到答案……”
“收你為徒，或不收你為徒，和你的自信心沒有多大關聯(lián)，現(xiàn)在你應該很了解了，天地之間有太多神力不凡智慧高深的神明，就算我不肯收你為徒，你也不會永遠孤軍奮戰(zhàn)，時候到了，你自會遇見你想要遇見的神。”
“可我夢見的是你?！?br/>
“但是，你依舊很迷惘?！?br/>
度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你之所以會迷惘，會失去信心，是因為你一直認定自己應該比他們更強，因為你是弗洛埃的兒子，身上流著古神祗族主神地母的神脈之血，你理應比他們更強?！?br/>
伽德勒說到了重點，這正是隱藏在度恩內(nèi)心深處好久好久，且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他的痛苦執(zhí)念。
伽德勒看了一眼閣樓木板墻上的掛鐘，剛過十二點，時間剛剛好。
“走，帶你去個地方，讓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強大?！?br/>
伽德勒從高背椅上站了起來，重新把帽兜戴上，水晶頭骨在死神的手里變成了一枚尾戒，伽德勒把頭骨戴在了左手的小拇指上。
“這是什么戲法？頭一回見到?！倍榷饔X得很神奇。
“不是什么戲法，我的神物本來就是一枚尾戒，你們幾個費盡心思買了布兜袋子，我只是不想浪費你們的心意罷了?！?br/>
“那你還把它綁在褲腰帶上招搖過市，就不怕人笑話？”
“這是在人間，又不是天界，誰敢笑我?！?br/>
“說得也是……”
度恩跟著伽德勒貓腰走出了薩滿系的那間小閣樓，伽德勒嫌彎腰鎖門太累，把鑰匙交給度恩讓他鎖，并且叫他把鑰匙藏在門口的腳墊下面，度恩在那一刻突然感受到了自己已經(jīng)是死神愛徒的那種優(yōu)越感，但瞬間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并告誡自己不要瞎想，免得再失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