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夜才出了屋子,瀟音希進去替瀟辰把了把脈,看了看她已經(jīng)不再泛著黑色的傷口,瞧著那全然是一個坑洞的傷口里詭異的開始自我長合的血肉,闔了闔眸子,輕聲嘆息,替她蓋上了被子,又出了去,帶上了門。
禹子寒從菜地里采了些菜炒了,蒸了飯,幾人道了謝,各懷心事的吃著。
吃完后,銀狼幫著禹子寒收拾碗筷,瀟音??戳丝赐膺吽剖且掠甑哪樱櫫税櫭?,對著幾人說道:“出來時未能給隱衛(wèi)交代,我?guī)兹艘膊荒芤恢痹谟砉舆@里叨擾,這里離長安城北街不遠(yuǎn),我去尋個驛站,傳個信,讓楊副將領(lǐng)人來?!?br/>
禹子寒聽著,收拾桌子的手頓了頓,笑了笑,道:“我倒是不覺著叨擾,畢竟屋子里的可是當(dāng)今圣上,我應(yīng)當(dāng)覺著三生有幸。”
昨夜,幾人在院子里閑聊時,銀狼作笑話的問他:“那你可知,這位姑娘的姓名?”她本打算逗他一逗,誰知他竟是笑著瞇眼瞧了瀟音希,道:“如此美麗卻又威嚴(yán)的女子,當(dāng)今天下能有幾人?且聽你們喚她瀟姑娘,當(dāng)今天下,瀟乃皇姓,屋內(nèi)躺著的女子也姓瀟,一身將帥之氣,英勇美麗,若是我沒猜錯的話,屋內(nèi)的女子應(yīng)當(dāng)就是前陣子帶軍回朝的瀟辰,瀟將軍吧,而這位,被瀟將軍喚作皇姐的,自然就是當(dāng)今圣上了?!?br/>
銀狼同瀟音希均是心中一驚,面色卻仍是笑著,銀狼同瀟音希對視一眼,瞧著男子,揶揄地說道:“那你本知面前的是當(dāng)今圣上,為何不行禮?”
禹子寒輕笑幾聲,看向瀟音希:“圣上微服私訪,亦或是出門游玩,我又何必拘泥于那些繁冗,我不是小民,更不是草民,只是一個游手好閑的術(shù)士,江湖不同,相見有幸,何必拘泥于這些過場。”
瀟音希瞧了他,笑而不語。
現(xiàn)下,瀟音希也是勾著唇,瞧著他,不語。禹子寒倒是埋頭打理著桌子,待他將桌子擦了個干凈后,這才直起身瞧了眼外邊兒陰沉的天,皺了皺眉:“若是圣上要出門,還是讓一人陪同再帶上傘較好,這模樣,怕是要下雨?!?br/>
銀狼洗完碗筷擦著手從后堂出來,聽著禹子寒的話,愣了愣,看著瀟音希一副要出門的模樣,急忙扔了手上的毛巾,幾步上前走到瀟音希面前,盯著她問道:“你要出門?”
“那鬼東西指不定帶了多少人呢,看他昨夜帶的那么些人就知道他必定是盯著我們四人來的,你現(xiàn)下出去怕是不妥。”
她滿面焦急,一雙黑眼睛晃晃悠悠的,看得瀟音希愣了神。她眸子一顫,道:“無妨,我們也不知他盯上的是何,若是盯上的是我的性命,我們待在這里也不妥,我去尋個驛站,將消息帶回去?!?br/>
出來時因著擔(dān)心暴露身份,騎的軍士的普通馬匹,趕路趕了七個時辰才到了長安東城,將馬牽給尋的客棧照料,昨夜離開時沒有富余的時間去牽馬,隨著禹子寒跑到了東城邊兒,離皇宮更是遠(yuǎn)了。
現(xiàn)下四人回程的話,怕也是不安全,只能叫楊毅帶了人來。
銀狼心下思索了一陣,也是覺著一直躲在這里也不是個樣子,那鬼東西不是沖著自己同夜來的,就是沖著瀟音希這個皇上和瀟辰將軍來的,前者倒還能解釋,畢竟是世仇,祖輩上就開始延續(xù)下來的仇恨,瞧著了自然是要殺了的,然那后者卻是難解釋了,不論哪一族,不攝政,不參政,這是規(guī)矩。
這般看來,怕是沖著她同夜來的。
她抿了抿唇,垂頭瞥了眼瀟音希嚴(yán)肅的神情,心下嘆息,抬眸看向她:“那我同你一起,路上有什么也好有個照應(yīng)。”
禹子寒進了內(nèi)堂取了傘,也不插嘴,一把給了銀狼,一把遞給瀟音希,瀟音希接過輕聲道了謝,這才看向銀狼回道:“也不是多遠(yuǎn)的路途,往返不過一個半時辰。”
銀狼瞧了眼瀟音希,不再說話,徑直的轉(zhuǎn)了身拿著傘出門走到了院子里,瀟音希見了,心下無奈,只得跟了上去。一直默不作聲的夜瞧著二人的離開的身影,忽的低著聲音開了口:“你知道些什么?”
她聲音輕得很,五分虛弱五分低沉,一雙眼睛看著銀狼二人的方向,話語卻又不是對著她們說的。
禹子寒也是看著院子,雙手負(fù)在身后,背上黑布裹了的劍已經(jīng)取下,放在了瀟辰睡著的屋子桌上,面具下的眸子半瞇著,嘴角一抹笑意,沉默了一陣兒,才回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卻又什么都知道一點。就是不知,夜大人問的是什么?”
“惡角。”
“這件事啊······”禹子寒笑了笑,伸手取下了腰間的小黑囊,看向了夜,接著道:“正好,我約定好讓這母子安息,我一面做一面說罷。”
夜眸子轉(zhuǎn)向他,看了眼他已經(jīng)在拉開囊口的動作,面容清冷,輕聲應(yīng)了,等著他的說明。
禹子寒跨步出門,到了院子中央,將手中打開的囊拋向了空中,左手捏決,右手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張白色的符紙,扔向了那囊中跑出來的兩團黑色的東西,待那符紙貼了上去,黑色漸漸開始消散后,他這才開了口:“夜大人知道,惡角無魂,一副空殼,喜食人肉,卻不食魂。雖行事殘忍,卻并不是史上寫的那般,瘋瘋癲癲?!?br/>
夜看向瀟辰睡著的屋子,聽著禹子寒的話,起身也出了去,站在院子一角望著他面前浮在空中漸漸散去黑色,有了人形的東西,眸子一沉。這時禹子寒又是接著說道:“他們的神智跟常人無異,面貌在平時也同常人無異。然而,兩百年前滅族的東西又出現(xiàn),卻是瘋瘋癲癲且有魂魄的?!?br/>
“夜大人就沒看出什么么?”禹子寒忽的頓聲偏了身子看向了夜,唇角仍是帶著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看著夜蒼白的面色,瞇起了眸子:“夜大人你應(yīng)當(dāng)是相當(dāng)長一段時間沒有補過身子了吧?!?br/>
夜聽著,忽的看向他,眸子一冷,壓低聲音輕喝道:“這與你無關(guān)。”
禹子寒被那眸中的狠戾冰冷看得背后一涼,面色一凝,澀聲笑了笑轉(zhuǎn)過了身子,瞧了眼面前散了一半的黑色,又是摸出一張白色符紙貼了上去,這才清了清嗓子,繼續(xù)說道:“夜大人殺過最近出現(xiàn)的惡角么?”說著,他瞥眼瞧了夜突的頓了頓的神色,笑了笑,也未想著夜會回答,挑了挑眉笑道:“受傷了吧?”
禹子寒看著面前已經(jīng)全然洗去了黑,露出了本該有的面貌的兩具魂魄,軟了軟眸子。
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和一個十歲左右的男童。女子牽著男童的手,笑得溫柔,不再是昨夜那瘋瘋癲癲瞪大著眼的可怖模樣,她看著禹子寒再看了看一旁的夜,嘴一張一合,似是在言語,卻無聲。
禹子寒偏過頭看向夜,眼神帶著一絲請求一絲揶揄。夜冷著眸子走上前,抬手撫上女子的脖頸,不時,女子翕張的唇中竟是發(fā)出了聲音。
不是先前低沉沙啞的哭喊,而是明麗溫和的女子嗓音。
——“謝謝?!?br/>
女子牽著男童,眉眼溫軟,嗓音柔和。
夜看著二人逐漸開始散去的身子,眸子顫了顫,垂下的手顯得有那么一絲無力。
禹子寒瞧著二人散了去,望著前面已經(jīng)空無一物的空中,忽的發(fā)出一聲嘆息。
那聲嘆息里有太多感情,沉重得久久難以散去。夜打眼瞧了他,面容清冷。他忽的仰了頭,又是開了口:“是人哦?!?br/>
夜聽著這三個似嘆息般的字眼,身子猛地一顫,垂了頭,眸中是已經(jīng)預(yù)見卻又萬分無奈的顫動。禹子寒沒有看她,銀色面具下的眸子闔了:“惡角在兩百年前就滅族了,他們不是惡角,是人?!?br/>
“被他們殘害利用了的人,所以夜大人你才會受傷不是么?”說著,禹子寒睜開了雙眼轉(zhuǎn)過身看向了夜,嘴角笑意隱去,眸子暗沉。夜蹙了蹙眉,精致的面容虛弱的蒼白,薄唇抿著,心下略作沉吟,啟了唇:“你從何處知道的?”
“我的符紙告訴我的,我的術(shù)殺妖鬼,傷不了人?!?br/>
“嗯,莫要聲張?!币箍戳搜蹫t辰睡著的屋子,輕聲說著,似是不想再詢問什么,卻又似是不愿。只見她轉(zhuǎn)身進了大堂,沒了聲音。禹子寒小聲應(yīng)了,看著她轉(zhuǎn)身進了瀟辰的房間,忽的勾了眸子,一絲復(fù)雜笑意。
孽緣啊。
夜推門進了屋走到床前,垂眸看著瀟辰舒展的精致眉眼,瞧著那英氣的纖眉,眸子一顫,偏了頭,眸子沉了沉。
她彎腰扶起瀟辰,脫靴上了床盤腿而坐,打算再替她療傷,雖說尸毒已祛,但還是受了些內(nèi)傷,多調(diào)息下也是好的。
她抬手附上瀟辰纖細(xì)的背脊,凝神運功,眸子一抬便看見了她散在腦后墨黑順直的長發(fā),發(fā)絲搭在了她白皙的手背,黑白相間,柔軟非常。她眸子一頓,忽的便愣了神。
而正在她愣神的這會兒,她面前的人兒垂在身側(cè)的細(xì)長手指顫了顫,緩緩地抬起了頭來。瀟辰感受著從背后渡入身體里的溫和,皺了皺眉,睜開了雙眸,凌厲在眸中一閃而過,她偏了偏頭,感受出了背上纖細(xì)柔軟的手掌,眉梢一顫,一雙黑眼睛里忽的升起了笑意。
笑意盎然,盈滿了星眸,總是傲氣明媚的唇邊,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她心下歡喜,柔和著聲,喚了她的名。
——“夜。”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