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觀海夾菜的筷子燉了一下，接著嘆了口氣，“這樣呀，不知不覺，竟然已經(jīng)這么久了。那他父母應(yīng)該挺開心的吧?！?br/>
    而一旁的陸文瑾拿著筷子的手顫抖著，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媽媽到底感性些，實在做不到像父親一樣堅強(qiáng)，不動聲色。

    哪里有什么不知不覺的時間飛逝，這些年里，哪一天不是他們掰著手指頭數(shù)過來的。程觀海那么說，也不過是為了不讓程晗擔(dān)心罷了。

    陸文瑾捂著臉，無聲的哭著。王越在一旁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程晗坐到母親身邊，伸手摟住她。

    程觀海拿出了已經(jīng)戒了好久的白酒，倒了一小盅，端起來抿了一口。好久沒有喝酒，有些受不了那個辛辣的味道，一下子被嗆到了，程觀海猛地咳嗽了起來。

    王越連忙站起來，走到干爸身邊，輕輕幫他拍打著后背，順著氣。程觀海咳了一會兒才終于緩過勁兒來，他看著小心翼翼的王越，有些抱歉地看著他，“越越，嚇到你了吧。干爸就是一下子喝的太急了，不小心的，以后不會了。”

    “我，我沒關(guān)系的?！鄙倌暧中⌒囊硪淼鼗氐阶约旱淖簧希瑓s如坐針氈。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彌漫在這個家里的悲傷。

    原來，這個給了自己這么多美好，和陽光的家庭，竟然背負(fù)著這么大的傷痛。此刻的他，感覺格格不入。

    “那個，我，我吃好了，先回房了?！蓖踉斤w快的跑回了客房，生怕因為自己的存在，讓這真正的一家人，不能好好的釋放感情。果然，他剛剛關(guān)上房門，程觀海的眼淚也吧噠吧噠的掉了下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更何況這是抽筋剝骨之痛。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分擔(dān)著彼此的悲傷。

    有些事情，可能就是這樣子，你明明知道不該如此，卻做不了任何的改變，但真要接受起來，卻又做不到坦然以對。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晗擦了擦眼淚，目光炯炯，表情肅穆的說道，“爸爸媽媽，你們難道不想做些什么嗎？”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過嚴(yán)肅，讓陸文瑾嚇了一跳，生怕她不理智地做出什么傻事來，“你這孩子，說得這是什么胡話！咱們傷心歸傷心，但是一定不可以做違法的事情！不然的話，咱們和他還有什么區(qū)別。”

    “更何況，如果為煦煦出了這口氣換回來的代價是你出什么事的話，我想就算煦煦在這里他也不會讓你去做這種事情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程觀海溫柔地拍了拍程晗的肩膀，然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把剛剛那一小盅白酒一飲而盡。喝完，便又回到了平常的樣子。

    “好啦，他既然可以通過測試，那么可能也證明這些年他也有些改變的吧。他犯過的罪，都會在臨死的那天被量刑的。不是不報，只不過是時候未到而已?！?br/>
    程晗攥緊的拳頭慢慢放松開來，她聽話的點點頭，“我知道了，那我去叫越越出來吃點飯吧，他剛剛跑的匆忙，幾乎就沒怎么吃?！?br/>
    “去吧，這飯菜都涼了，我跟你媽去廚房里熱一下?！?br/>
    “咚咚咚”

    程晗站在客房門口，輕輕地敲著房門。很快，王越毛茸茸的小腦袋就從里面露了出來。

    “姐姐，怎么啦？”

    “真是個小傻瓜！”程晗躋身進(jìn)去，伸手在他的腦袋上敲了一下，“自己都沒吃東西，還裝作什么都吃了的樣子跑進(jìn)房來，這下子餓壞了吧?！?br/>
    “我沒有……”他捂著被打的腦袋，小聲說道。

    這個孩子很懂事，但也懂事的讓人心疼。他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讓這個家里的其他感到不舒服，或者惹他們生氣。

    “你呀！”程晗伸手捏了捏他最近好不容易長了些肉肉的臉頰，有些無奈的說道，“咱們現(xiàn)在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情就說嘛！你知不知道，你懂事的樣子，真的會讓我們覺得好像對你還不夠好呢。”

    王越被程晗捏得俊秀的小臉都變了形，但卻也不惱，反而一下子撲到姐姐的懷里，甕聲甕氣的問道，“姐姐，既然我們是一家人，那，那我可以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嗎？”

    “你，真的想知道嗎？”

    “可，可以嗎？”

    程晗淡淡地笑了一下，“沒什么不可以的，畢竟這又不是什么秘密。”說著，她直接靠著床，坐在地毯上，然后向王越招了招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你也知道，家里有一個房間一直上著鎖，對吧。那是我弟弟的房間，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個英俊瀟灑的高中生了?？涩F(xiàn)在他卻還是十一歲，永遠(yuǎn)都停在了十一歲。而如今，當(dāng)初那個殺害了他的兇手，還有半年就要出來了……”

    程晗的聲音很輕，但王越卻聽得一清二楚。知道這個真相的他只覺得毛骨悚然，他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樣的人能夠?qū)σ粋€十幾歲的孩子下手。

    他看著程晗眼里那抹不開的悲傷，突然想起前幾天他進(jìn)到姐姐房間里打掃衛(wèi)生的時候，不小心翻到的那一盒小小的藥片。當(dāng)時他還不明白，為什么看起來笑嘻嘻的姐姐要吃這樣的藥，今天他終于明白了。

    “姐姐，不怕，你還有我呢！”王越抱住了程晗，小聲安慰她。

    “是呀，我還有你呢！”

    飯菜很快熱好了，陸文瑾走過來敲了下房門，讓屋里的兩個人出去吃飯去。四個人重新坐到餐桌旁，大人們詢問著王越在學(xué)校的情況，或者調(diào)侃著程晗和蕭嶸崢的關(guān)系，一切又恢復(fù)到了表面的平靜。

    天氣越來越冷，可這也代表著距離新年越來越近了，大街小巷都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紅色的窗花，小時候過年的那種氣氛。

    程晗拎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的走在徐冉冉后面，“喂，我說冉冉，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可能她著實不能算是女生吧，不然怎么逛了這么一小會兒就已經(jīng)累的不行了。

    徐冉冉好不容易回頭，看到程晗氣喘吁吁的樣子，才良心發(fā)現(xiàn)自己走得有些快了。忙跑回來，幫程晗分擔(dān)了幾包東西，拉過她的手說道，“阿晗，你快點兒走，不然一會兒電影要晚了！”

    她本來就身材高挑，穿著長裙也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跟平時穿制服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

    “我不想看電影了，我想回家可不可以呀！”程晗實在是走不動了，她靠在奢侈品店的外墻上，喘著粗氣。

    “當(dāng)然不行啦！你看看你，才走這幾步路就喘成這樣，體力不行呀?！毙烊饺竭B拉帶拽的讓她往前走著，嘴里還念念有詞。

    “上次你受傷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說這事兒來著，但就是因為太忙了一直忘。你呀，從明天開始，我有時間就教你打拳好了，我要是沒時間，就讓我們老大教你。他當(dāng)初在學(xué)校的時候，可是還打過比賽，拿過獎的?！?br/>
    程晗聽了滿臉的抗拒，“我學(xué)那個做什么，那么累那么累的，還出那么多汗。我才不要呢！”

    “由不得你！你要是再受次傷，我們老大怕是要瘋了！這事兒我說了不算，一會兒我就跟他匯報去了?！?br/>
    “喂，你還是不是我朋友呀！怎么現(xiàn)在越看越像蕭嶸崢的狗腿子呀！”

    “好啊，你竟然敢說我是狗腿子！找打是不是！”徐冉冉說著，就作勢要上來打程晗，卻又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蕭嶸崢擋在程晗前面，挑眉看著她，“你要打她？”

    “沒有，沒有?！毙烊饺竭B連擺手，“鬧著玩兒的，我跟阿晗兩人開玩笑的，你說是吧阿晗！”她一邊說著，一邊還給程晗使眼色。

    可惜程晗剛剛被她虐的現(xiàn)在還有些記仇，便有些小人得志道，“可不就是她要打我！她還說要教我打拳呢，阿崢你看，這不是變著法的整我嘛！”

    本以為蕭嶸崢會像剛才那樣偏幫著自己，結(jié)果他卻點了點頭，感覺好像很贊同這個提議，“這倒是個辦法！這樣吧，你明天早起一點，我來你家，你放跑步機(jī)的房間都已經(jīng)積了一層灰了，我們先收拾一下，然后開練?！?br/>
    ……程晗覺得，自己似乎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最后卻只能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的，跟著徐冉冉情侶二人還有自己家的這個臭脾氣，看電影去了。

    “諾，這是給你的?！痹谧约杭覙窍?，程晗從大包小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送到蕭嶸崢面前。

    蕭嶸崢有些驚喜地接過來，打開一看，一串精致的羽毛項鏈躺在盒子里，故意做舊的款式讓蕭嶸崢這個大男人都愛不釋手。

    “要不要戴上試試？”程晗把項鏈拿在手上，蕭嶸崢乖乖地低下頭來。他個子高高的，程晗只能踮起腳尖才能將將夠到他的頭頂。舊銀色有質(zhì)感的鏈條掛在蕭嶸崢的脖子上，竟襯得他更英氣了。

    他憨憨地笑著，拿起那幾塊羽毛稀罕的不行，“這是什么時候買的呀，怎么現(xiàn)在才讓我知道？”

    “下午看電影之前呀，明天不是就要年三十了嘛，你不是說你父母會來，所以我就提前送給你了。也提前在這里祝叔叔阿姨身體健康，新年快樂了?！?br/>
    她笑嘻嘻的，兩只眼睛又像月芽兒一樣彎彎的。蕭嶸崢最喜歡看她笑起來的樣子，因為她只要一笑，自己整個人都沉醉在她的眼睛里了。

    “晗晗，你，你要不要也抽時間過來看看？”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程晗當(dāng)然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但是卻裝作沒有聽懂的樣子，“不了吧，明天我要幫我爸媽準(zhǔn)備年夜飯，而且，他們還要提前去看看程煦，也給他送些過年的衣服?！?br/>
    “那應(yīng)該是挺忙的哈，那要不大年初一，我?guī)е野謰寔砟慵野輦€年吧。”蕭嶸崢就實在不相信，這次他都已經(jīng)說得這么直白了，程晗還能不接茬。

    “……”程晗快要笑出聲來了，她拽過蕭嶸崢的長項鏈湊到他的嘴角輕輕吻了一下，然后狡黠地看著他，“你父母都年紀(jì)大了，還是我去你那里拜訪一下吧。”

    “好嘞，好嘞！”蕭嶸崢摸了摸嘴角，笑得像是一只吃著魚的貓，心里歡喜的很。自己這一直珍藏著的大媳婦，終于快要跟自己名正言順了。雖然只不過是跟自己的父母見上一面，但在蕭嶸崢眼里，這卻跟雙方父母見面沒有多大的區(qū)別了。

    他伸手呼啦了一下程晗的頭發(fā)，“那就這么說定啦，你今天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守歲呢！”說完就屁顛屁顛兒地開著車，揚(yáng)長而去。

    大年三十這天，程晗早早起來，打開窗子看向外面，竟已經(jīng)是白茫茫的一片，天空中還飄散著零星的雪花。一夜之間，A城在白雪的籠罩下，竟仿佛回到了民國時期的感覺。

    “下雪啦！下雪啦！”她難得孩子氣的蹦蹦跳跳，敲開王越的房間，把孩子熟睡中的孩子輕輕推醒。

    小少年還沒有完全醒來，見到姐姐一臉興奮的樣子有些不解，“姐姐，怎么了？”

    “越越，外面下雪啦，我們?nèi)ネ饷娲蜓┱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讓人無法將目光移開。

    “真的嗎？”王越也難得激動了起來，三下五除二的套上衣服，便跟著程晗往外走去。而客廳里，竟然看見早已穿好衣服的程觀海夫婦倆，帶著護(hù)耳朵的厚帽子，手里拿著鐵鍬，甚至還有一個菜籃子。

    老兩口笑吟吟的看著他們，“終于準(zhǔn)備好了？那我們快走吧，不然一會兒那些雪就要被踩臟了！”

    四個人來到樓下的院子里，程晗抓了一團(tuán)雪在手心里揉成一個球，輕輕朝著王越扔了過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帽子上。

    俊秀的少年有些懵懵的看著正捂嘴偷笑的程晗，也彎下腰來，拿了一坨雪團(tuán)了團(tuán)，朝程晗扔了過去。

    程晗靈巧的躲過了，可是卻很不巧的正好扔在了程觀海的臉上，他的鏡片上立刻被一層雪給覆蓋住了。王越只覺得小心肝一顫，搓著手手站在那里，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子。

    “越越，你可得小心啦??！”程觀海擦了擦眼鏡上的雪，伸手接過老伴兒遞過來的小雪球，就朝著王越扔了過去。

    緊張的氣氛一掃而光，四個人很快就分成了兩個陣營，開始了互相的對決。他們在雪地里開花大笑著，仿佛世間再也沒有什么事情可以讓他們煩惱。

    在靠近樓道的位置，程觀海用鐵鍬堆了一個光禿禿的小雪人。陸文瑾趕忙拿出剛剛的菜籃子，用里面的胡蘿卜來當(dāng)雪人的鼻子，兩顆蠶豆來當(dāng)雪人的眼睛。甚至還有程觀海的舊帽子和圍巾，都拿出來給雪人裝飾上來。

    不一會兒，一個嬌憨可愛，有著紅紅鼻子的小雪人像一個衛(wèi)士一樣守衛(wèi)在來公寓樓下，四個人圍在一起，滿意的看著這個杰作。。

    這場雪在2019年的最后一天降臨，洗凈了世間的濁氣和浮躁，那么會不會預(yù)示著，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