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朝太保之孫曹工一襲青衫,腰間佩玉,眼角上揚,眉眼間流露出一份自傲,太師之孫何無歸卻是一身白衫,器宇軒昂,面帶微笑,垂下的兩縷長發(fā)顯得格外的自然灑脫,何無歸不時得對著周圍的人點頭示意,絲毫沒有自持身份。曹工瞥了何無歸一眼,眼中帶著一絲不屑,“虛偽!”曹工嘴里發(fā)出了一絲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何無歸自然是聽到了曹工的諷刺,卻也不生氣,臉上微笑不減。
無論太保太師老一輩關(guān)系如何好,但身為年輕人的曹工等人,暗地里卻沒少相互較勁,誰寫了一首好詩好詞,那么自己就也要寫上一首,壓過對方,并非只是少年心性,卻也是文道之首之爭,是以各自的父輩從未制止他們的較勁。
兩人從方順和蔡權(quán)身旁走過,直接走向了最前方的幾個蒲團坐了下來,閉目養(yǎng)神,不再言語。不一會兒,來了近二十人,都尋了一處蒲團而坐。
眾人的前方,乃是一棵高大的梅樹,樹下案牘上放著幾卷經(jīng)書,案牘后面的位置,就是那位夫子的位置了。
這時,一個童子走來,也不怕生,反而大大落落,舉手投足間,禮度規(guī)矩,脆生生的聲音響起,“還請諸位多等一會兒,老師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到,你們有何吩咐,可以盡管提出。”
“小先生,夫子可有吩咐?”何無歸溫聲問道。
那童子被人稱為“小先生”后,顯得極為開心,但是馬山收起臉上的興奮,認(rèn)真道:“老師說了,他有一問?!?br/>
“什么問題?快說!”曹工突然睜開眼睛,聲音極為生硬。
“你這人怎么這樣?。俊蹦峭幼彀鸵秽?,對這個有些兇的人很不滿。
“哈哈,小先生就不要計較了,我們大家也都想知道夫子的問題呢!”何無歸安慰了一下童子。
“老師說:‘何為民?何為天?何為文?何為道?’”童子想了想,肯定道,“對,就這些,沒了!”
何為民?何為天?何為文?何為道?
眾人都陷入思考之中,夫子既然提出此問,必定是有深意的,或許就是夫子擇徒的方法?
就連何無歸和曹工二人,也陷入了思考之中,眉目間一會兒挑起,似乎想明白了,一會兒又皺起來,似乎陷入困境。
江郎反反復(fù)復(fù)將這十二個字在腦海中想來想去,眼前似乎出現(xiàn)了一道長河,長河之中,翻滾起的浪花,每一朵都是一個世界,有愛恨情仇在其中,亦有滔天災(zāi)禍鋪天蓋地而來,有天道顯化神佛,亦有惡鬼捕食人間!有草木之上,一只秋蟬的微鳴,亦有清風(fēng)拂過的一絲生機。
“諸位想的如何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蒼老的聲音傳入眾人的腦海之中,喚醒了眾人。
江郎抬頭,看到了夫子,今日的夫子,似乎有些疲憊,江郎有些疑惑,前日見到夫子,夫子面色紅潤,而今日眉目間卻帶著一絲倦意。
“夫子,我認(rèn)為民乃天下人,天乃陛下,是大周的天,所以,民在天下,文者,可視為禮,乃是教化,道,乃天道,天道無情,方能永恒!”曹工眉毛一挑,搶先答道,答完之后,還若有深意的望了一眼何無歸。
曹工知道,答案無非就是這么幾種,那么誰先搶答,后面的人就不好作答了,總不能把前面人說的再復(fù)述一遍吧!何況曹工對自己的答案極為自信。
曹工受到的父輩的影響,更加趨向于政客,趨向于朝綱,不同于何無歸,何無歸的心性更加淡泊,更喜文而非朝政,是以在這場文道之首的較勁中,處處低了曹工一頭,但何無歸也不甚在意。
夫子并未直接點評曹工的回答,而是看向何無歸,何無歸對著夫子作揖,道:“小子愚鈍,不解其意,但小子認(rèn)為,世間萬物,各行其道,民、天、文、道四字,不在于其中含義究竟是什么,而是我們,該如何對待,如何處之。或大或小,是天霆萬世雷劫,亦或是草木間一只螻蟻,都在其中,豈是一兩句就可道盡的?”
曹工眉頭一挑,略帶詫異地望了望何無歸,沒想到他竟然直接跳出“民”“天”“文”“道”四字,轉(zhuǎn)言其他!寥寥數(shù)語,卻將自己擺在了一個旁觀者的視角上,只是這樣的回答,有利有弊,不對!曹工突然眼睛微瞇,自己似乎想錯了,這里是夫子的梅園,不是朝堂,以夫子淡泊無求的心性,恐怕不喜自己的回答。曹工有些懊惱,自己這次輸給何無歸了!
夫子微微點頭,“還有人要回答嗎?”
場上安靜一片,沒有人敢繼續(xù)作答,夫子轉(zhuǎn)頭看到了最后面拐角處的江郎。
“江郎,你說說?”
“是,老師!”江郎聽到夫子讓自己回答,連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最后面的江郎身上,當(dāng)看清江郎的模樣,疑惑叢生,這般陌生的面孔,名字也從未聽說過,議論聲紛起。
“怎么回事?江郎是誰?夫子怎么會認(rèn)識他?”
“這江郎是那個王侯的后人?”
“不知道!沒聽說過。過后好好查一下!”
“他怎么叫夫子老師???”
曹工和何無歸對視了一眼,都心中暗道:“不好!”他們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這個叫江郎的小子,不會已經(jīng)被夫子收為入室弟子了吧?饒是何無歸的心性,也是心中震動不已,何無歸再怎么不在乎外物,但對于夫子入室弟子的名額誘惑,沒有人不動心!
江郎接下來的話,讓大家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弟子以為,民可以是萬物,不論是一秋蟬或一螻蟻,還是身為萬物之靈的人,都是屬于民!”
夫子點點頭,“繼續(xù)說!”
眾人見到夫子對江郎自稱“弟子”并未制止,就知道,這個叫江郎的,的確已經(jīng)是夫子的弟子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驚詫不已。
“天,就是天!對于民來說,每個人的天,都不一樣,對于一個生病臥床的婦人,他的夫君就是他的天,對于一個孤苦乞兒,能夠給他一頓飯的人,也是他的天!”
“‘文’‘道’二字,大筆揮春秋,大道藏心中。”
“那么你想怎么做?”夫子笑道,夫子已經(jīng)知道,自己對江郎所說的話,江郎已經(jīng)聽進去了,此番回答,江郎亦是在對夫子表明自己的堅守。
“弟子做事,不求無過,但求不負本心!”江郎答道。
“如遇山海怎么辦?”
江郎猛然抬起頭,望著夫子眉間的笑意,怔然道:“山來破山!海擋填海!”
“千軍萬馬欲毀你所愛如何!”夫子的聲音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到了江郎的心頭!
江郎的眼前出現(xiàn)了恍惚,金昕兒為自己擋下殺招的一幕在眼前出現(xiàn),浸染了血液的紅衣,在空中緩慢飄蕩,江郎眼中噙滿了淚水,哽咽道:“雖死!吾亦往之!”
練武場上一招一式教著自己的昕兒,流著淚給自己包扎傷口的昕兒,堅定地擋在自己前面的昕兒,一幕幕畫面閃現(xiàn)在腦海之中,飛云城中好,最好不過是紅衣!一股巨大的懊悔在這一刻突然爆發(fā)出來,江郎一直將其壓在心中,包括在慕岳口中聽到昕兒身死的消息的時候,江郎也努力地讓理智占了上風(fēng),沒有在慕岳眼前展現(xiàn)自己的悲痛。
但暗中流過多少的淚,何止多少?隨著時間的遷移,江郎甚至不敢去回想金昕兒的面龐,唯有瘋狂的修煉,才能讓自己暫時忘卻心中的悲痛。自己曾破開昭心鏡幻境時所說過的話,此刻像一把刀子,狠狠劃開了心中的那一層薄膜。
“雖死,吾亦往之!”
“雖死,吾亦往之!”
江郎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語,反復(fù)地重復(fù)著這句話,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盡管自己不想面對現(xiàn)實,但是江郎知道,自己的紅衣,在飛云城中,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砰!
“怎么回事?”
有人突然驚呼道,離著江郎最近的幾人被突然擊飛,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機圍繞著江郎,并且在緩慢變大,江郎身上出現(xiàn)了沉重的壓迫之感,身邊的人承受不住,趕忙離開江郎的附近,遠遠地看著江郎,眼中驚異之色愈發(fā)的濃厚。
曹工和何無歸看到江郎身上出現(xiàn)的變化,心中已經(jīng)明白,這個叫江郎的人,竟然是一個武者,只是不知道屬于什么層次的武者了,不過觀這聲勢,怕也是六階武者以上了吧。
唯有夫子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眼睛并非望著江郎,而是望著江郎的頭頂之上,虛空之中,騰蛇無聲嘶吼,騰蛇的身體竟然在慢慢凝實,騰蛇的眼中竟然也帶著悲傷之色,夫子望著江郎,若有所思。
“所有人,退出梅園!今日不再開課!”夫子嚴(yán)肅道。
夫子之言,沒有人敢不遵從,何無歸和曹工也退出了梅園,臨走之時,望了江郎一眼,將一份疑惑埋在心中。出去之后,很多人馬上回府,相信用不了多久,江郎的資料就會擺在這些人的面前。
曹工和何無歸對視一眼,默契地離開了梅園,今日之事,兩人不會說出去,但不代表兩人不重視,夫子為了這個江郎,竟然直接結(jié)束了今日的授課,江郎此子,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