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興繼續(xù)猛搖頭：“李貴是末將的人，末將沒管教好他，自然該當(dāng)受罰。請記住本站的網(wǎng)址：。”

    孟世爵問：“真心話？”程大興這回改猛點頭了：“自然是真心話，末將什么時候?qū)υ獛浾f過假話了？”孟世爵笑了笑，轉(zhuǎn)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忽然又問了一句：“大興，你跟了我?guī)啄炅?？?br/>
    程大興一時沒跟上他的思路，愣了一下才答：“有六七年了吧?！?br/>
    “唔，有這么久了。那你可知道，咱們靖北軍，為何叫做‘靖北軍’？”孟世爵回到椅前坐下，看著程大興，再次問了一個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問題。程大興這回真懵了，他想了想：“好像是靖北安民的意思?！?br/>
    孟世爵有點意外：“難得你還記得這四個字?！副卑裁瘛@四個字，本是清遠連家軍的立軍之本，是寫在清遠城城墻上的四個字。十三年前，蠻子領(lǐng)兵來犯，總兵楊藩見蠻子來勢洶洶，心生懼意，有意棄守清遠。當(dāng)時的連家軍主帥連振將軍認為清遠乃是通往中原的門戶，蠻子若想南下劫掠，清遠是必經(jīng)之路。有清遠在，只需固守清遠，蠻子久攻不下，自然會退兵。若失了清遠，則興野、暨陽、歸化，乃至幽州、蘄州就全都曝露在敵軍的面前，那時蠻子可以靈活機變的出擊，我軍卻必然要分兵據(jù)守，首尾難顧。”

    程大興有點糊涂，元帥怎么忽然說起故事來了。程大興本是歸化人，對當(dāng)年清遠城破的事也多有耳聞。清遠是晉國最北的邊城，三面環(huán)山，依山而建，且城高池深，易守難攻。北蠻人若想深入攻擊，要么攻破清遠，從清遠取道南下，要么就得向西繞過象山，從茫茫戈壁穿過去——當(dāng)然，只要北蠻人沒有跌壞了腦子，是決不會選擇這條路的。清遠城內(nèi)還設(shè)有烽火臺，只要北蠻來犯，點起烽火，用不了半個時辰的功夫，就能傳遍整個北境。

    而當(dāng)年城破，似乎是因為北蠻人見久攻不下，就趕了他們抓來的南人俘虜來叫門，連將軍自然不肯開門。誰料當(dāng)時朝廷派來的監(jiān)軍非要開門讓人進來，因此和連將軍起了爭執(zhí)，連將軍堅持不肯開門，那監(jiān)軍就回蘄州跟楊藩告了連將軍的狀。

    楊藩本就對連將軍有諸多不滿，聽了監(jiān)軍的話，決定親自去清遠督戰(zhàn)。到那一看，北蠻人連番攻擊都無可奈何，心里對北蠻人起了輕視之心，居然要求連將軍派人夜襲敵營。連將軍違抗不得，最后自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還帶累的士氣低落、軍心不穩(wěn)。第二日北蠻人再次攻城，連番攻擊下來，依舊不能登上城頭，最后北蠻人終于決定開始撤退。

    “那個草包總兵一見北蠻人開始撤退，以為有機可乘，命連小將軍連希敏帶兵追擊，連小將軍不幸中伏，所帶五千人全軍覆沒，連小將軍身中數(shù)箭力戰(zhàn)而死。北蠻人更趁著清遠城門大開反攻，楊藩見勢不妙，帶著自己的人開了南城門就逃回了蘄州。連振將軍帶領(lǐng)剩下的軍民守城，可惜已無力回天?！泵鲜谰魧?dāng)年的戰(zhàn)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最后嗓子已經(jīng)有些啞了。

    程大興聽他講完心情也很是憤懣：“都是這些狗官攪亂，不是他們，我們怎么會就此失了清遠城？北境怎么會有這十幾年的戰(zhàn)亂？我們也不會死那么多的鄉(xiāng)親和兄弟！”

    “是啊。這些事我還是聽王守備說的，王守備原是在連家軍效力，北蠻人攻打清遠城的時候，他們被分到了興野駐守，所以連家軍最后存活下來的也只有興野和暨陽的這兩股。連將軍父子皆力戰(zhàn)殉國，不想最后卻獲罪于朝廷，中都的連府被查抄，家眷也被籍沒，‘連家軍’三個字，從此無人再提?！泵鲜谰粽f到最后，語氣越來越輕，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一飲而盡，又問程大興：“你渴不渴？”程大興自己走過去，拿茶壺先給孟世爵倒上，才又拿了個茶盞給自己倒了一盞喝了。然后自己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了：“我還是坐著聽元帥講吧。”看起來今日元帥是要給他好好講講往事了。

    孟世爵看著他笑了笑：“其實我也講的差不多了，王守備曾說，雖然興野和暨陽守軍都不再稱‘連家軍’，可他們骨子里始終刻著‘連家軍’三個字，‘靖北安民’是他們這些人心中至死不敢忘記的使命。就是因為如此，我們才開始自稱‘靖北軍’。我曾在王守備臨終前立下過誓言，無論遇到什么樣的艱難險阻，都一定要替他把靖北軍和靖北軍的使命延續(xù)下去?！?br/>
    程大興直到此時才知道，原來他們靖北軍和連家軍竟有這樣的淵源。

    “你和李貴都是跟我水里火里拼殺出來的弟兄，你們?nèi)羰怯惺裁词?，我必然是無論如何都要幫你們的?？扇羰悄銈兎噶隋e，違了軍規(guī)鐵律，我也只有更痛心的。我是無論如何想不到，李貴這樣的人也能做出當(dāng)街強搶良家婦女的事來！”孟世爵看著程大興的目光里有深深的失望。

    這樣的目光刺痛了程大興，他站起身走到孟世爵桌前跪下：“元帥，……”他實在不知道還能如何辯解，因此只叫了一聲，就低頭砰地一聲往地上磕了一下。

    孟世爵皺眉：“這是干嘛？起來?！笨此€跪著不動，孟世爵提高了聲音：“給我起來！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請罪磕頭的，該罰的我已經(jīng)罰了你們。我是想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生氣。我更想讓你、和你帶的這些兵，心里永遠都能記得‘靖北安民’這四個字！朝廷辜負過我們，大臣們糟踐過我們，可百姓從來沒有對不起我們過！你們今后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好好想想，對不對得起你身上背著的這三個字！”

    程大興更加羞慚，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站起來還是繼續(xù)跪著。孟世爵嘆了口氣，起身走過去扶起他來：“有些話我以前不說，一是覺得咱們兄弟肝膽相照，很多話已可心照不宣，二呢，那些舊事，提起來也是徒增嘆息而已。何況，有的人也不喜歡提?！?br/>
    程大興不解，有的人是誰？“末將愚鈍，元帥，你還是跟我說明白吧！”

    “你們都知道連翹本是我家的奴婢，她又是個女人，平日里對她能和你平起平坐，心里都多少有些不服氣吧？”孟世爵又一次突然轉(zhuǎn)了話題。

    程大興不及反應(yīng)，嘿嘿了兩聲，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連將軍有勇有謀，許多男人都及她不上，末將心里其實是很佩服她的?！?br/>
    孟世爵有些意外：“當(dāng)真？”看到程大興用力點了兩下頭，才嗤笑了一聲：“那你平日里看見她，又擺出那副德性？”程大興不好意思了：“習(xí)慣了，再說，每次連將軍說話，總讓人覺得她才是元帥似的……”說到最后他忽覺似乎說多了，趕忙收聲。

    誰料孟世爵居然點頭：“論理說，她來做靖北軍的主帥，比我更名正言順?！痹诔檀笈d目瞪口呆的震驚中，孟世爵揭開了最后的謎底：“因為她姓連，是連家唯一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