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四更還未到,小十就被叫了起來。
敲門聲重得像是打雷,睡意立馬消散得一干二凈,她本能地縮進墻角。
又隔了會兒,終于想起來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了隔世宮的一顆棋子,這才披上外衣、汲著鞋子走過去,還是躡手躡腳地跟做賊似的,門先開條細縫,借著燈籠的一圈幽光,確定對方穿的是隔世宮天青色的宮裝,才打開門。
“你怎么這么慢?再磨蹭一會兒天都亮了,這要出什么事是你擔著還是我擔著……”
剛一打開門,對方就劈頭蓋臉連篇長話。
好不容易等他說完了,小十才問:“你是誰?”
“我是接引人老郭?!?br/>
小十又問;“做什么?”
老郭也楞了,訝道:“難道你不是被唯華大人安排進云天水窟的人?”
“啊,是?!毙∈@才明白過來。
“既然是,那就趕快吧!”說著,老郭遂伸手拉她。
小十比他更快,匆匆留下一句“等我換下衣服”,就“咣”地一聲闔上了門。
門外的老郭氣得鼻子都要歪了,卻也無可奈何。
小十在屋里飛快地換上宮裝,按照唯華的叮囑梳了個男孩子的發(fā)髻,又拿出一把匕首綁進鞋子上面的綁帶里,這才推門而出。
老郭打了個呵欠,不耐煩地道;“走吧?!?br/>
不再贅言,老郭提著一盞孤燈走在前面,小十默默不語地跟在后面,黃色的光圈內(nèi),勾著兩邊樹影幢幢,像極小時候爺爺講的鬼故事里面的場景。
走了一刻鐘,老郭先領著她去膳堂領了一個紅薯和煮雞蛋,還有一囊水。雞蛋直接塞進了衣襟里,水囊別在腰間,紅薯很大,還冒著熱氣,小十得兩手來回掂著捧。
這時老郭跟掌廚寒暄妥當了,又叫她快點兒走,她連忙應一聲跟上去。
出了膳堂,朝左手邊拐了個彎兒,又到了她昨天放牛的地方。(最快更新)此時已經(jīng)換了兩個放牛小童,兩個人都靠坐在一塊巨石上,一個睡得昏天暗地,打呼嚕打得風生水起,一個半睡半不睡,旁邊那人不打呼嚕,他就下巴往下點,旁邊那人一打呼嚕,他又蹭地一下抬起頭,周而復始。
老郭重重咳嗽了幾聲,那兩個人依舊配合默契,老郭覺得有點兒掉面子,斜了眼小十,示意她上前去叫醒兩個小鬼。
小十直勾勾地回視著他的眼睛,詢問,什么事?
那雙眼睛太圓太亮,讓人無法招架,老郭頃刻間敗北,漲紅著一張老臉,只能親自走上前去,粗聲粗氣地叫道:“起來,起來,你們這兩個偷懶的滑頭!”
兩個人清醒過來都覺得非常不好意思,一個拘謹過分,一個熱情過度,很快就讓老郭領走了兩頭牦牛坐騎。
本來為了平衡速度,再來能快點兒過去,應該領取兩頭成年牦牛,奈何小十之前沒騎過牛,而且她長得實在太小,再加上老郭想從牦牛身上順些牛毛回家做氈子,于是除了一頭成年牦牛之外,兩人又領取了一頭牛犢。
小十恰好分到的就是那只黑白小牛犢,這讓她十分高興。
兩人一前一后騎著牦牛,小十在后面早早解決了紅薯和雞蛋,飲風灌塵了一個多時辰。
地勢越走越高,越走越冷,她拼命將自己伏在黑白的背上汲取溫暖。小黑白不明所以,一張溫順的雪白牛臉左搖右擺,就想到自己背上去看看,幸好四蹄穩(wěn)健,沒有東搖西晃。
慶幸的是,終于到了。
很難想象是石窟先于寒潭建造,還是寒潭先于石窟存在,因為這二者結合得是如此完美。磚紅色的土山縱橫東西,綿延起伏的脊線覆蓋著皚皚白雪。上面鑿刻出來的石窟鱗次櫛比,羅列成上下三層,每一層都有十數(shù)窟穴。最下面一層的石窟有一半多都浸泡在冰水之中,巨大的倒影如同鬼物潛伏在側(cè)。所有的石窟中,只有第二層有數(shù)個石窟被火光洞明,其他的石窟都漆黑如墨,像是神話傳說里饕餮張開的血盆大口,將一切吞沒。(最快更新)當此時,天際剛蒙蒙發(fā)亮,新月殘留,云層墨藍。
小十近乎震撼地仰望著眼前這一片鬼斧神工。直至老郭不耐煩的催促聲傳來,她才慢慢從黑白背上下來。
入口處盤踞了十來個守衛(wèi),還有許多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在排隊接受盤查。
這些侍衛(wèi)沒有像之前的放牛小童一樣睡得橫七豎八,相反,他們站得筆直,眼睛里透著精光,檢查得十分徹底,小十的匕首一下子就被查了出來。
“你帶著匕首做什么?”守衛(wèi)長嚴厲地查問。
“防敵。”
“隔世宮里不允許自相殘殺。”
“我是新來的?!?br/>
“新來的也不能不知道宮規(guī)?!笔绦l(wèi)長不依不饒。
小十想了想,回道:“知道,卻還不適應。”
侍衛(wèi)長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知道,卻還是帶了一把匕首?!?br/>
小十默不作聲。
“我看你是別有用心。”
小十爭辯:“我只是以防萬一!”
侍衛(wèi)長不置可否,又吩咐一個女侍衛(wèi)將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這才選擇放行。除此之外,還給了她一件厚實棉襖。
她立馬捂得嚴嚴實實,頓時暖和了不少。
進里面看到老郭,這么冷的環(huán)境里,他卻冒了一腦門的汗。
小十有點兒感激,想這人面硬心慈,剛認識就這么關心她了,她忍不住出言安慰:“別擔心,我這不是過來了嗎?”
老郭抹了把虛汗,壓低聲音怒道:“誰擔心你了?我是擔心我自己的腦袋!本想著唯華大人安排的人會靠譜點兒……”說到這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聲音更低,罵罵咧咧不知道在說些什么了。
小十不再理他,心想這就算順利過關了,誰知到了前面,還有盤查。她被老郭領著到旁邊的小灶房里領取了一個籃子。她揭開上面的細布一看,滿滿都是吃食,還冒著熱氣。
老郭瞧見,立馬夸張地恐嚇:“仔細著點兒,這是給里面人的,出了差錯,小心你的腦袋!”
小十撇撇嘴,放下籃子,也不做聲,就低著頭跟著他走。
這次檢查的卻是身上的那件厚棉襖,還有手中的菜籃子。
白發(fā)蒼蒼的老婆婆用銀針將菜籃子里的飯菜戳了個遍,最后大手一揮放行。
再往后老郭就不能跟著了。小十不由有些歡欣鼓舞,心道終于擺脫了這個聒噪的大叔。
她跟著前面的孩子往里走,就到了記錄處。
所謂的記錄處不過一個老頭兒和一本冊子。
老頭兒眉毛頭發(fā)全白了,含含糊糊地問小十:“你叫什么名字,去第幾窟侍候?”
小十答道:“小十,第十窟?!?br/>
“哦,”老者渾渾噩噩地應著,在冊子上記下,隨手甩給小十一個牌子和一個火石:“去第二層?!?br/>
注意到她是新來的,老者又叮囑道:“我知道啊,你們這些個小娃娃都不愿意來這里做活,又苦又累不說,環(huán)境也不好,還危險,但你們哪,一定要用心地伺候,只要堅持下來,宮里的賞賜是不會少的。還有啊,那令牌要收好,等你們不做了再上交回來,若是丟了就得拿命抵償,知道不?”
見小十聽得認真,他又意味深長地附言道:“這牌子可以開啟相應石窟的部分機關,但要慎重,一但選擇開啟,那后果就要自負?!?br/>
小十沒明白,還想再問,那老者已經(jīng)又貼回椅背上闔上了眼。她低頭摩挲手里的令牌,漆黑的鐵質(zhì),上面刻著一個“肆”字,只是她不認識字,以為那就是“拾”字。
小十走后沒多久,又來一個男童,對老者道:“小牧,第四窟?!?br/>
老者甩給他一塊第十窟的牌子。
男童大聲喊:“屠老,我要去的是第四窟,不是第十窟,是四不是十!”
老者聽得頭大,一錘定音:“沒有了,你就去這個窟!”
“啊?怎么可以這樣?我要去第四窟不是第十窟啊喂——”
男童還待爭辯,老者已經(jīng)不耐煩地揮手招來兩個人將他強行“押送”進去了。
而完全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的小十此時跟在幾個孩子后面沉默地趕路,尋找她自以為的第十窟。
小十走在狹長的通道上,左手邊是里外兩排磚紅色的欄桿,一眼眺望過去,就能看到日月交接時分的長空,被墨藍、深藍、淺藍分割又雜糅,與天相銜的漆黑寒潭水光粼粼,天地間一片云遮霧繞,唯有缺月依稀,殘星閃爍。偶爾有不知名的大鳥嘎嘎怪叫著,俯沖而下,劃開漣漪圈圈,驚起水聲濤濤。
相比左手邊的波瀾壯闊令人心曠神怡,右手邊一個個沉默又漆黑的洞窟就讓人不寒而栗了。
正在小十挨個比對門牌的時候,一個面黃肌瘦的男童找到了自己所屬的洞窟,顫顫巍巍地正要往里面進,卻一個腳軟跌在地上,他沒有立即爬起來,反而開始低低啜泣:“我……我不想進去……”
小十遠遠瞧著,卻發(fā)現(xiàn)沒有人去扶他一把,反而周圍的孩子都充滿畏懼地看著那男童,站得離他遠遠的,還有一些孩子則加快腳步往里走。
正在她兀自奇怪間,洞窟里面突然爆發(fā)出一聲吼叫:“誰他媽的在老子門口哭?誰?”
這聲爆吼如有實質(zhì),小十被震得跌倒在一邊,再看其他孩子,也都三三兩兩地跌坐一團。那聲音明明已經(jīng)停了,可她卻覺得余音不止,攝得她胸口發(fā)悶,難受不已。正不知所措間,下面突然竄出來一溜侍衛(wèi),只見其中一人往洞窟里扔了什么東西進去,緊接著一團黑煙躥了出來,里面便就無聲無響了。
另一個侍衛(wèi)提溜起哭泣的男童,只見他格劍而開,寒光乍閃,那男童連驚呼都沒有來得及,頸間一道長痕,噴血如注。
侍衛(wèi)將他的尸體高高舉起:“再有亂者,以此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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