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來，青州、齊州的街頭，居然還出現(xiàn)了攻擊曲阜孔府不該世代受國家恩典的揭帖，其中一些揭帖還指名道姓的抨擊孔端『操』叫橫跋扈，孔氏族人仗著是大成至圣后人，在朝廷恩準(zhǔn)的范圍之外對百姓施用私刑，甚至還有打死人不償命的官司。衙門抓了幾個張貼揭帖的士子，全都自稱出于義憤而為，若孔府真要仗勢欺人，他們寧愿把青州的牢底坐穿，哪怕殺身成仁也在所不惜，好讓天下人看清所謂大成至圣后人的真面目。

    “沒想到，陳少陽居然如此狂傲，連衍圣公也不放在眼里。”

    “陳東犯上作『亂』起家，暴得大名，一向目中無人?！蹦豢忘S一鳴勸解道，“大人息怒。”

    “理社中人，就是一群瘋狗?！焙顭ㄒ嗯聪?，恨恨道，“此時不能這么算了?！彼粗巴饧娂姄P揚飄的鵝『毛』大雪，冷冷道，“這一群瘋狗，最好讓他們狗咬狗。蔡李一案，陳東棄車保帥，令吳子龍不得不致仕。吳子龍到杭州之后，召集門人，欲重述禮法，可陳東偏偏又支持禮部召集天下學(xué)政公議大禮法。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嘿，我就不信吳子龍絲毫沒有怨言。這樣，一鳴，你代我寫一封信聯(lián)絡(luò)吳子龍，先探探他的口風(fēng)。”

    “可是，吳子龍更是一條瘋狗。”黃一鳴憂道，“陳東尚有許多顧忌，吳子龍行事，更是肆無忌憚。和他合作......”他住口不言，臉上憂『色』卻是更濃。吳子龍為人偏激而固執(zhí)，偏偏在家國風(fēng)雨飄搖之際，有一大批血氣方剛的年輕士子推崇于他。他指使門生棒殺蔡京、李邦彥二相，到處和州縣學(xué)政作對。他還有許多不近人情的古怪言行，聽說，吳子龍?zhí)栒俟賳T士紳無論貧富，每天只能吃兩頓飯，每月最多只吃一次肉，以冷水沐浴，不穿重紋織錦，不用精美器物，不狎『妓』不納妾，把多余家財和俸祿捐給朝廷招募兵馬，或是用來賑濟貧苦百姓。做不到那些苛刻事情的大人先生，他都稱之為偽君子，因此，就像本朝當(dāng)年的王文公一樣，推崇他的人敬若圣人，但視之為敵，或心懷不滿的人更是遍布朝野。

    “正因為吳子龍是條真瘋狗，到處樹敵，我才不擔(dān)心他。”

    侯煥寅冷笑道：“把他拉過來，借他的力先扳倒陳東，天下人總不肯跟他一起發(fā)瘋？到那時候，順理成章拿下他，不費吹灰之力?！彼麚u了搖頭，“若不是陳東、朱森、趙行德、曹良史，這一干理社中人互為奧援，像吳子龍這種狂生，一個學(xué)政就收拾了他，那輪得到他囂張。理社中人，趙行德本是個大患，不過，他卻早投了夏國，為此，陳東不得不河南易帥，曹良史、岳飛也出了鄂州，嘿，投得好，投得好啊?！?br/>
    “大人高見?！秉S一鳴點頭道，正想再恭維幾句，門外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帝國的黎明107

    “恩師，”辛贊匆匆步入房，遞上一封急腳遞軍報，秉道，“濮州陷落，遼軍正大舉渡河，打草谷劫掠燒殺之外，數(shù)支騎兵正深入我境內(nèi)，濟州、鄆州、兗州都在告急?！?br/>
    “什么？”

    侯煥寅接過軍報，黃一鳴臉『色』驟變，喃喃道：“東京留守司正在內(nèi)訌，遼軍不攻河南，反而來攻我們京東路？”辛贊一臉憤怒地看著他，黃一鳴滿臉不可置信，不久前，當(dāng)聽說趙行德被奪帥，東京留守司四分五裂時，黃一鳴居然還向侯煥寅道賀來著。

    “遼賊直撲濟州，如何處置？”

    其他州縣還好說，濟州萬萬丟失不得，上次遼將耶律燕山率軍攻打京東路，岳趙韓三將在舒州打了大勝仗，耶律燕山未曾攻下濟州，便撤軍南下，京東路諸州縣得以保全。而這一次，據(jù)軍報所言，遼軍竟有全取京東之意，四處襲取州縣之外，主力直沖著濟州而去。京東東路一馬平川，除了濟州稍有丘陵起伏，依山帶水之外，其它地方都無險可守。濟州若失，則京東路治所青州門戶洞開，遼軍鐵騎四出，整個京東東路州縣都要遭受侵?jǐn)_。

    “恩師，濟州得失關(guān)乎全局，請都督大軍速援濟州！”辛贊焦急地問道。

    “參政大人！”黃一鳴見侯煥寅有所意動，忙道，“濟州不靠海，四面皆是平原，大人若親身督戰(zhàn)濟州，豈非置身于險地？登州萊州三面臨海，一面臨敵，既易守難攻，又可以保有退路。遼軍來勢洶洶，大人可都督大軍守登州、萊州，命韓將軍率橫海軍回援，向朝廷告急，待援軍大至，再從登萊反攻青州、濟州，可謂萬全之策?！?br/>
    “恩師，萬萬不可如此。”辛贊急道：“退守登萊，豈非將一路數(shù)百萬生民丟棄給遼人？”

    “我們可以張貼告示，讓百姓一起退往登萊?！秉S一鳴反駁道，“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當(dāng)初劉皇叔若苦守新野，早被曹孟德所擒，哪里還有后來三分天下的局面?！彼⒅临潱湫Φ?，“辛遜之，你讓參政大人置身險地，意欲何為？”

    “黃一鳴，你這小人！”辛贊氣憤道，“信口雌黃！”

    “好了！”侯煥寅看了辛贊一眼，沉『吟』片刻后道：“濟州不可失，但遼賊動向不明，我們不可先『亂』了分寸。辛贊先率州軍萬人往援濟州，與濟州團練使王之道協(xié)力守城?！薄白衩！毙临澒眍I(lǐng)命。黃一鳴臉上得『色』一閃即逝，目光隨即落在別處。

    京東東路的精銳多納入橫海軍節(jié)制，除了韓世忠領(lǐng)兵在外，剩下的也駐扎在青州、登州、萊州。濟州原有州軍萬人，看辛贊這慌慌張張的樣子，區(qū)區(qū)兩萬州軍根本不可能擋住遼軍的進(jìn)攻。這個傻生到現(xiàn)在還不明白為什么，臨到頭來，會被恩師當(dāng)成一顆棄子。

    辛贊離去后，侯煥寅長嘆了口氣，道：“辛遜之是個人才，可惜，和我們總隔了一層。希望濟州能守得久一點?！彼拖骂^，壓低了聲音，“惟愿摩尼佑我大宋，護我百姓脫此苦海?！秉S一鳴也正『色』斂容：“彌勒佛教我，常懷慈悲心，做金剛怒目狀，當(dāng)摧伏眾魔，使大明尊收服三教，天下人常受快樂光明中。”說完這一些教門言語，方才道，“河南內(nèi)訌，援兵指望不上，江淮遠(yuǎn)水解不了近渴，不過，倒有一處近水，說不定能助我們守住登萊。”

    “何處近水？”

    “遼東漢兒軍，”黃一鳴緩緩道，“自從女真人戰(zhàn)敗，漢兒被迫北上逃亡。北地苦寒，只能勉強種莊稼，畜牧稼穡都十分艱難，因此，漢軍在北地伐木冶鐵，造船出海，與高麗、東瀛、我朝東南、乃至天竺、大食等地互易貨物，將糧食運回遼東。因為遼政暴虐，不斷有漢奴冒死北逃，漢兒本身也在繁衍生息，漢軍派船隊四出尋找海島，將百姓遷往安置。這一兩年來，漢軍在海上的實力越來越強，號稱有大小戰(zhàn)船數(shù)百艘，精兵數(shù)萬人，他們和遼國仇深似海，又苦于沒有合適的落腳之地。我們登州本來就和漢軍有生意往來，若是派人相邀的話，說不定，這些漢軍能為我所用?！?nbsp;  帝國的黎明107

    “好，此事你去安排?！焙顭ㄒc頭道，“只要他們奉我的號令，我京東路千里沃野，倒是可以安置這些歸化之民的?！彼D(zhuǎn)過身，若有所思，手放在架上。黃一鳴會意地告退，隨手掩上房門。這時，架正中懸掛的一副唐人山水卷起，『露』出一副彌勒佛寶相，兩邊楹聯(lián)是“朝奉日乾坤正氣，夕拜月天地光華”。

    “......光明普遍皆清凈，常樂寂滅無動詛；彼受歡樂無煩惱，若言有苦無是處。常受快樂光明中，若言有病無是處。如有得住彼國者，究竟普會無憂愁。處所莊嚴(yán)皆清凈，諸惡不凈彼元無；快樂充遍常寬泰......”

    侯煥寅閉目合十，神『色』虔誠，口中所念的，赫然竟是明教的經(jīng)文。

    他乃堂堂副相之尊，圣人門徒，作出此等舉動，若被人看見，不免駭人聽聞。然則，明教在宋國流傳甚廣，旁支業(yè)極多。侯煥寅所信奉這一支明教源自祆教，與當(dāng)年東南起事的明教，不但教義有別，彼此間更存在正統(tǒng)之爭，是以當(dāng)方臘在東南起事是，京東路的明教教眾都冷眼旁觀。這一支教派在京東路流傳了多年，教中多有五陵院的生和京東路本地的士紳大族，在普通百姓中則稱為“燒香教”“拜菩薩教”“彌勒教”等等。這些人在京東能夠同氣連枝，針『插』不入，水潑不進(jìn)。雖然朝廷有層層掣肘的制度，但當(dāng)遼軍南侵中原時，侯煥寅能立刻整合起京東路各地州縣勢力，都與此有極大的干系。而辛贊雖然是侯煥寅的弟子，但侯煥寅旁敲側(cè)擊，發(fā)覺辛贊對鬼神之說不屑一顧，所以師徒二人便始終隔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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