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長公主的偏殿奔出來后,除了立即動身趕往青衣江這個念頭外,沈言玉的心中已經盛不下任何其他的念想了。往日里,沈言玉是個連走路都不會發(fā)出聲響的穩(wěn)重公子哥。可如今,他卻像無頭蒼蠅一般一個人在大長公主的府內橫沖直撞。往日讓他覺得十分溫馨的長公主府,此時卻像是故意搗亂的迷宮。無論朝哪個方向跑,沈言玉都找不到出府的大門。
府內的仆役們見三殿下一臉怒氣地飛奔而來,自是嚇得紛紛避讓。任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他們往日里英明神武的三殿下,此時已急得找不到出府的大門了。
“哎呦~”
一個背著修剪枝葉工具的男仆因身子不靈便而來不及避讓,一頭撞在了沈言玉的身上。沈言玉先是因被工具扎到手而輕呼了一聲,接著呵斥了起來。隨著這幾聲呵斥,滿腔怒火好似找到了出口一般。憤怒一旦不再受到束縛,只會以猙獰的面目示人。此時的沈言玉便是一臉猙獰相。只見他抬手便狠狠地給了男仆一耳刮子。男仆嚇得只會跪地磕頭,連求饒都忘記了。
長來追上來的時候,正瞧見沈言玉在拔劍。長公主府內的奴才,都是訓練有素之人。只要不是什么別有用心之輩,斷不會犯殺頭的錯。長來知自家殿下現(xiàn)已急紅了眼,所以這男仆十有八九罪不至死。迅速分析完狀況的長來,用腳蹬了一下身旁的老樹,借勢飛身上前,阻住了沈言玉抽劍的手。
沈言玉此時已昏了頭腦,起手變向長來的胸口抓去,待發(fā)現(xiàn)阻止自己的是長來后,更加火冒三丈,由抓便攻擊,直擊長來的面頰。長來的武功自是要比沈言玉的高上許多,但他又不能傷到自己的主子,無奈之下只得東躲西藏、暫避鋒芒。待沈言玉調息喘氣的空檔,長來一面鎖住沈言玉的雙手、夾住沈言玉的雙腳,一面大聲喊道:“殿下,青衣江離這兒甚遠,咱們需得先去府里北門附近的馬廄取了馬,再走?!?br/>
長來這句話一出口,沈言玉立時愣在了當場。
自己真是急昏了頭了,現(xiàn)在去青衣江最為緊要,還哪里有時間與一個奴才浪費。再說,剛剛多半是自己因失魂落魄而撞到了這個男仆。如是一想,沈言玉自然就清醒了過來。恢復神智的沈言玉顯得平和了許多。當然在長來這種常年跟在他身邊的人來看,還是與平日里不大一樣的,但是在大多數(shù)人來看,此時的沈言玉又恢復成了往日冷靜、沉穩(wěn)的三殿下了。
瞧了眼被嚇得不輕的男仆,沈言玉囑咐長來給他補五兩賞銀壓壓驚。張望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沈言玉轉身奔著北門馬廄的方向跑去。 見沈言玉又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長來無奈的搖了搖頭。從胸口拿出一錠十兩的銀子,轉身丟給男仆后,長來又去追趕自家殿下去了。而剛剛被嚇得差點尿褲的男仆,此時卻捧著十兩銀子一臉的不明所以地跪在原地。
沈言玉和長來二人迅速奔到大長公主府的馬廄。沈言玉隨手挑了匹馬,而長來則牽著自己的神駒——踏風。
“殿下,從都城去青衣江,走南城門比較方便?,F(xiàn)下時辰還早,未到城門開啟的時間。殿下先往南城門走著,屬下這便去丞相府領批條,為殿下開門。待殿下到了南城門,還望殿下暫時忍耐,等一等屬下。城門不比府門,不是殿下可以任性的地方,萬望殿下三思后行?!?br/>
長來怕沈言玉再像剛剛一般魔障,仔細的叮囑著沈言玉。言語中更是有些逾越規(guī)矩。然而沈言玉并沒有在意,只是在長來叮囑完后,點了點頭。
對沈言玉而言,長來是自己的貼身護衛(wèi),更是多半個知己,對長來的情分于屬下外更多了幾份友情。所以長來即便說了些逾矩的話,沈言玉也沒有在意。十多年的相處,沈言玉早已將長來定性成一個心有定數(shù)的鋸嘴葫蘆;認為長來是那種能做不說、能說一句絕不說兩句的人,辦事沉穩(wěn)、嚴守規(guī)矩之人。而今,長來噼里啪啦地說出這一大堆話來,著實讓沈言玉有種驚掉下巴的感覺。不過,此時的沈言玉并無暇細想。在短暫的吃驚后,沈言玉立即朝長來點了點頭說道:“速去速回,我先去南城門等你。”
沈言玉語畢,兩個人便翻身上馬飛馳而出。兩人這么一折騰,大長公主府又人仰馬翻了好一陣子。
沈言玉打馬到南城門時,天色才微微泛亮。翻身下馬,守門將軍立即上前行禮。不理會近前來巴結自己的守門將軍,沈言玉一個人背著手,在南城門前走來走去。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露了出來。天色已經從微微亮變成了透亮。沈言玉的心卻變得越來越急躁,踱步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大。
讓沈言玉急躁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守門將軍。這南城門的守門將軍顯然是個沒有眼力見兒的家伙。一個小小的守門將軍,說好聽的,有個將軍的名號,說的難聽點,就是看門的卒役。他與沈言玉的身份簡直是天壤之別。在此種情況下,還想攀附,沈言玉自是瞧他不起。自始不理睬他,便是希望他能知難而退。哪成想,這守門將軍卻像盯著縫的蒼蠅一般,一直粘在沈言玉左右說這說那。從一開始的天氣,問到沈言玉出行的方向,再說到都城內的奇聞異事。總之這個守將自打見到沈言玉,除了咽口水外,就沒住過嘴。
就在沈言玉捏緊衣角,快要克制不住自己打人的沖動時,長來終于出現(xiàn)在沈言玉的視線中。頃刻間,長來便從遠處打馬飛奔到近前。而他身后,還跟著三十名穿著玄色鎧甲的侍衛(wèi)。下馬后,長來率先朝沈言玉鞠了一躬,接著闊步上前將一張加蓋丞相官印的宣紙遞給守門的將軍。
守門將軍見狀,轉身大喊道:“快開城門,為殿下放行。”
長來則伸手示意沈言玉借步說話。沈言玉跟著長來向隊伍走去。
“從丞相府拿批條費了點時間,還望殿下責罰?!?br/>
語畢,長來便掀甲欲跪。沈言玉知道長來的不易,一把扶住長來的身子。“即便你不說,我也知道。那劉匹——劉丞相——是二哥的岳家,找他行方便,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是如何原宥的?”
“屬下說,征南軍急報,需殿下親臨現(xiàn)場督導?!?br/>
沈言玉聽了這話后暗自點了點頭。征南軍是自己掛帥指揮的軍隊。自三個月前,策應彼時還是大將軍的父親攻下都城后,便被現(xiàn)今的父皇派遣到西南負責剿滅前朝余孽。因知手中的軍隊已引起了父皇的猜忌,沈言玉自攻下都城后便主動上表自請卸下征南軍大帥的職務。父皇為表示自己的仁德,自是未允。但是沈言玉很是乖覺,在征南軍出征時并未跟去。這點上倒是讓他得了父皇的贊賞。前些日子,征南軍副帥派人秘密返回都城,向沈言玉報告了征南軍在清繳前朝余孽時發(fā)現(xiàn)了傳國玉璽的消息。沈言玉原本想讓副帥班師回朝時將玉璽一并帶回并獻給父皇。如今看來,此事到可以作為今日急匆匆出城的一個借口。
“姑母那邊,你可曾通了氣兒?”
長來見沈言玉詢問,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好,我們這便上路吧。難為你這短短的時間內,考慮的這么周全。不僅給我出城找了個不錯的借口,帶了侍衛(wèi)同來,還能想著帶著侍衛(wèi)們的換乘的馬匹和行囊。謝了!”
沈言玉拍了拍長來的肩。長來則錘頭不語。沈言玉抬頭看了看仍在馬下的其他侍衛(wèi)大聲說道:“這陣子又要辛苦大家了。回來后,人人有賞!”
三十名披甲將士并沒有用語言回答什么,只是齊刷刷地向沈言玉行了個軍禮。行禮時兵器與鎧甲碰撞所發(fā)出的聲音,讓周遭之人剎那間感受到了禮節(jié)中的敬意。沈言玉見狀,朝大家點點頭,伸手打了個響指,被長來一同帶來的自家神駒——“天狗,”便十分順從的碎步上前。翻身上馬后,沈言玉夾緊馬腹高喊一聲“出發(fā)!”
所有的侍衛(wèi)則瞬間一同翻身上馬,跟在沈言玉后,飛馳而出。
這一行人,雖只有三十多個,但每人都有牽著兩至三匹駿馬。遠遠望去,撅起的滾滾黃沙,好似大軍出行一般壯闊。一行人翻身上馬,飛馳出城,很快便消失在天際。
--------------------------------------------------分割線-------------------------------------------------
自出王城后,沈言玉一行便盡可能壓縮休息的時間,終于在第十四天天亮的時候趕到了青衣江畔。
跟著長來的指引,沈言玉看到了不遠處的墳墓。翻身下馬,沈言玉剛一邁步,便直直的跪在地上。長來見狀,正要伸手來扶,卻遭到了沈言玉的制止。此時的沈言玉,已是衣角粘泥、發(fā)絲凌亂、胡須參差不齊,一副頹廢相。
“你們都在此吧,我一個人過去?!鄙蜓杂裆袂槭志趩实姆愿赖?。接著,廢了好半天力氣,他才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邁著軟弱無力的雙腿,沈言玉艱難萬分的走到了墓前。
前有青衣江,后有蒼羽山,中間是狹長且還算開闊的谷地。墓是簡簡單單的青冢,黃土之上栽滿了龍膽花的幼苗。青冢的四周插著香玉樹的樹枝。墳前豎著一塊木牌,上書六個大字——“月吟公主之墓”。
沈言玉伸手撫摸著月吟兩字,緩緩的跪在青冢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