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男子,順從著答道:“罪奴林步京拜見公主?!?br/>
蕭月懷垂眸望著身旁的小宦童,松手輕輕向前一推,輕聲細語道:“我知道,你一直擔憂木瑤的安危。故而今日喚你前來皓月宮與他相見。你不必繼續(xù)恪守禮度,我不會責怪于你?!?br/>
林步京有些詫異,抬首望去,便見蕭月懷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她的身旁便是那瘦弱的小宦童。
林步京忍住了沖動,壓抑著心中的痛苦與無奈,扯著嘴角異常冷靜道:“小人不知公主話中之意,此童于小人不過是陌生之人,何來擔憂之說?”
蕭月懷勾著唇淡淡道:“若真與你無關,那我也不會費盡心思對付韓奇了。你放心...他惡貫滿盈,終有報應。宮中再不會有人欺辱你兄弟二人。”
她加重了“兄弟”二字,時刻注意著男郎的神色變化。
聞言于此,林步京吃驚地瞪圓了雙目,全然沒有料到眼前的女郎竟說出了他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殺意在他的眸中一瞬即逝,他小心壓下了眉眼,雙手靜悄悄地攥成了拳頭。他不明白,如此隱秘之事,怎會被蕭月懷探得?
蕭月懷用余光掃至他的臉上,在他那肅殺之意須臾陡升的目光里轉了一圈,默默退遠了些:“你不必憂慮,我沒有惡意。這個秘密只有你我知道,我向你保證,絕不會再有旁人曉得,我亦會助你繼續(xù)隱藏下去。但我也不做毫無意義之事,只要你能夠答應我一件事,我會盡力護他周全,不讓他再受人欺壓。皓月宮內有我在一日,他定能健康成長?!?br/>
林步京沉寂片刻,眼中的驚詫之意漸漸散去了一些,他試探著問道:“小人不過是掖荊庭中一個卑賤到塵埃里的賤奴,今日僥幸來到這皓月宮也是公主您開恩。不知小人這卑賤之軀...究竟有何處引得公主注意?”
“再卑賤,你曾經(jīng)也是姑蘇名門林氏的后人。我看重的便是這一層身份?!笔捲聭训氖掷镙p輕捻著一柄雕繡青玉鸞鳥乘御雪霜梅的團扇,赤金流蘇掛在那扇柄尾端,順著微風輕輕擺動,搖曳在那女郎的綽約身姿之前,靜謐且高貴。
女郎的話讓林步京的臉色愈發(fā)灰沉,想起自己的身世,他不由得冷笑一聲道:“姑蘇林氏...早已不是當日的鼎盛之家。通敵叛國之罪已讓小人全族覆滅,公主此刻提及小人的氏族,真的不是譏諷么?”
姑蘇林氏,曾是鼎盛一時的將門之族。六年前,大周與大渝自北水一戰(zhàn),兩軍死傷慘烈,各自守著蒼河按兵不動。便在這緊要關頭,林氏麾下的烈狼軍中出現(xiàn)了叛徒,因而致使此戰(zhàn)慘敗。
原本,朝廷是要揪出叛徒將其論罪的??刹恢獮楹危汲侵袇s出現(xiàn)了林氏通敵的流言。三人成虎,積毀銷骨。消息這么流傳出來,調查的風向也逐漸偏離,后而又有人上呈證據(jù)坐實,烈狼軍主將林頌便被安上勾結大渝之罪,舉家抄滅。
林氏成年男子一律斬首,妻女沒入管樂司,未成年的兒郎皆被罰入掖荊庭中為罪奴,林頌長子林步京便從高高在上的貴族子弟淪落成了人人皆可踐踏的卑賤罪奴。
如今蕭月懷重提舊事,林步京只覺得可笑,當年的林氏門楣已然不復存在,留下的只有亡魂與那數(shù)不清的冤屈。
誰知那女郎卻說:“姑蘇林氏到底有沒有通敵叛國,林郎心中難道沒有定論?汝父林頌身經(jīng)百戰(zhàn),為大周出生入死,若非奸人所害,怎會淪落成如今這個地步?”
蕭月懷的這番話讓本就滿心仇恨的林步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陰暗的眸子里多了絲希望,但很快又被那些殘忍的記憶淹沒,化為一腔憤怒:“公主說這話...難道不覺得虧心?定我林氏滿門死罪的可是您的父親!小人即便相信父親與烈狼軍的清白,又能如何?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僅憑旁人寥寥幾語....便處置了我父親。他可有想過!我父臨死之前有多么冤屈?”
他雙眼通紅,眼底盡是憎惡。
蕭月懷鎮(zhèn)定自若,并未因他兇狠的眼神而害怕。
她緊握著扇柄,直挺挺地站在男郎身前,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知道,林氏的冤屈,我們蕭家這輩子都償還不清。六年前,我尚且年幼,對朝堂之事無法置喙,因此不能助益林氏。事雖隔多年,但我心中仍然有愧,故而今日尋汝前來,便是為了這樁舊事?!?br/>
林步京不可置信:“公主可知自己究竟在說些什么?”
男郎的眸子中除了震驚,多半還是一種被侮辱后的厭恨之情。他覺得她如今這般說,是在嘲笑諷刺于他,覺得她虛情假意,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地揭開旁人的心痛之處。
蕭月懷望著林步京如今的模樣,腦海中回想起了前世的記憶。
這個人,對蕭氏子孫恨不能啖其血肉,可見心中有多大的傷痛。而這一切,全是陸平笙造下的冤孽。她心底清楚的知道,林步京到底該恨誰,可如今卻沒有辦法說出口,甚至不知能否先平了他心中憤恨,與他平和商談。
默然良久,蕭月懷咬緊牙根下定了決心——
她閉上眼,將扇子收入寬大的衣袖中,隨即撫平雙臂,兩只手漸握成禮,朝著林步京所在的方向,鄭重其事地跪了下來。
“我知道,千言萬語也無法消磨你心中恨意。故而,我請你前來,便是想求你助我一臂之力,我要攬這都城之權,于朝野占一席之地,查清當年北水之戰(zhàn)的真相,為汝父、乃至林氏全族洗刷冤屈,重造林氏廟堂。”
她突如其來的跪拜已使得林步京瞠目結舌,緊接著的這席話更令他一時亂了分寸,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令其頭暈目眩。
蕭月懷并不知自己這般坦誠相待到底會換來什么,只是她相信,前世林步京即便再恨蕭氏,也仍然多次救她于危難,便證明他有一顆明辨是非、善良溫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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