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茹云栽了下去，呂平柏忙上去扶住，哪里曉得一樣被帶了個趔趄。

    他到底是見過世面，也看過一些醫(yī)書，因而多少有些急救的常識，當(dāng)下用勁掐茹云的人中和虎口穴，自己又慌慌地去灶間舀一瓢冷水，回來灑在茹云臉上。

    半晌，茹云嘆一口長氣，悠悠地醒了過來。她人剛醒透，不過定神望著來報信的人離去的方向，一時什么也不說，躺在地上淚如泉涌。

    呂平柏與呂括蒼半拖半抬的．把茹云抬回了房中。

    外頭的下人低聲交耳說：“曉得這沈小姐心里要經(jīng)不住。你們許是沒聽說過那陶司令罷？嘖嘖，太陽一般的英雄人物喲！整個上海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另一個人似懂非懂地點頭，實則他并沒有見過陶秋白，自然不曉得什么是太陽一般的人物。

    呂平柏坐在床沿邊上，勸茹云：“茹云，哭上一哭也就罷了，人就是這樣，比世間什么東西都不經(jīng)摔打，說沒就沒了。人死如燈滅，你怎么哭也沒法把他哭轉(zhuǎn)來的。到底還是你自己的身子要緊，你下頭到底是有緣君這孩子呢，她還小，還指靠著你那。你若真是難過，也就哭兩聲就罷了吧！”

    任是呂平柏怎么說，茹云只不答話，好似一個沒有知覺的木頭人一般地躺著，眼淚若斷線珍珠似的滾個不停。呂平柏見一時無法勸過她來，又想著恐怕她現(xiàn)下更需要的是清凈，只得嘆口氣先出了房外。

    這一下午茹云都沒能起身，到了晚飯的時間點，奶媽抱了緣君過來，茹云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到了第二天中午，呂平柏忙完了事情，就從鋪子里急匆匆地趕了回來看茹云。他進(jìn)院子的時候，茹云上身筆直地坐在一只小方凳上，手里縫著緣君的衣物，除眼圈四周的紅腫尚未消退之外，倒是看不出臉上有什么失態(tài)。

    這使得呂平柏不得不動容，他想茹云實在是不簡單，遭遇了多少飛來橫禍，卻又以超乎尋常的鎮(zhèn)靜和耐力頂了過來，如此美麗如此柔弱的一個軀殼，難道內(nèi)里果真裝進(jìn)了什么摧毀不垮的東西嗎？

    茹云放下針線，進(jìn)里屋去搬了個凳子，對呂平柏說：“坐吧?！?br/>
    才說完，茹云又自嘲道：“你看我現(xiàn)在過日子過糊涂了，這可是你們呂家呢，我倒是把自個當(dāng)回事了?！?br/>
    呂平柏坐下來，說道：“昨天看你那樣，我心里也很難過。今天一點收賬的心思也沒有，因而才匆匆趕回來?？墒且娏四?，我又覺得十分慚愧，到底是我輕看了你。你比我想的要堅強(qiáng)多了?！?br/>
    茹云沒有抬頭，不過輕聲道：“平柏，你是不是想著我這個人心狠，心里太能裝得下事了？”

    呂平柏驚詫地?fù)u了搖頭，忙答：“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茹云苦笑了一聲：“我昨兒一夜在床上睜眼躺著，心里想著從前的那些事，就恨秋白走得決絕，竟不惦記把我一塊兒帶走。早上起來，我聽著緣君在旁邊淚汪汪地哭著，我心里才忽地醒了過來，我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我死了，可是她還活著呢，我怎么能倒呢？”

    茹云一面說，一面放下針線，身子筆挺地坐著，抬頭看呂平柏。

    呂平柏感慨啼噓：“你實在是個明事理的人，難怪當(dāng)初都說，這陶司令獨只對你一份好呢?！?br/>
    茹云眼圈紅起來：“從前我是極為厭惡秋白的。我們之間的誤會太多了，一樁樁、一件件，總是叫我們?nèi)缏谋”，F(xiàn)下想想，我其實心里壓根就不喜歡娶姨太太的事情。雖然那是與我相遇之前的事情了，還是老夫人在的時候帶進(jìn)陶家的?？墒?，我到底是狹隘的，也容不得他有什么三妻四妾的?？墒乾F(xiàn)下，我只要他活著，他只要活著，那就是娶幾個姨太太我都不會多說一個‘不’字?！?br/>
    “陶司令這樣的英雄人物，人世間還能找出幾個呢？不過要照我說，套司令也是過于拔尖了，頂尖的東西總是易折易斷的呢。有句古話：月盈則虧，水滿則溢，說的就是這個道理?！?br/>
    茹云凝視著呂平柏，平靜道：“照你這么說，秋白的事還竟是早有定數(shù)的了？”

    她一面說一面又低頭想了想，不由得啞聲道，“我只是想起來難過，他好好的一個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呂平柏說：“戰(zhàn)場上到底是刀槍無言的，這子彈但凡打進(jìn)了體內(nèi)，有幾個是能全身而退的呢？就算是活下來的，那也是去了半條命的，后半輩子人不人、鬼不鬼，倒是死了還少受一些折磨。”

    茹云長嘆一聲：“我現(xiàn)在心里是真的好悔，當(dāng)初我怎么就會離開那里，跟著你來到處州呢。我就應(yīng)該呆在那里，好好的找一找他，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呢？誰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誰也說不清楚?？墒侵灰疫€在找他，那就總是還有希望的樣子，至少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難過?！?br/>
    呂平柏跟著嘆一口氣：“人若是神仙，都能料得到生死，這世上的人怕是站著都擠不下了。你即便在上海又如何，陶司令若是真的活著，他能放心看著你在那兒么？到底是亂哄哄的了。說起來，我也沒有經(jīng)過你的同意就帶你來處州，可是想來，陶司令在的話，他也是愿意這樣做的罷。至少，可以看你一時平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