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香樟的色彩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我終是撥通蔣央電話。接電話的卻是湛清。男人的聲音充滿抱怨。

    “梅朵，為什么下平原來你不能直接找我？你在高原上三年，這么苦，這么累，這么病著，為什么不回來！蔣央自從知道你的事，天天為你擔(dān)心。一直在自言自語，說你過得好是她的一半！”

    “別這樣湛清，告訴蔣央，我的病只是我一個人的?！?br/>
    “可是她說我們結(jié)婚時，你是伴娘，月光是伴郎，我問你：沒有伴郎的婚姻還會完整嗎！”

    “湛清……”

    “有辦法梅朵，你到我這里來，什么事來了都可以解決！”

    我握著話筒突然就哽咽了，說不出話。

    湛清在那頭深嘆一口氣，“唉！梅朵，我不是說過，我們是一家人！”

    后來過半個月，我終是輾轉(zhuǎn)來到湛清的城市。

    是湛清接的車。我在車站門口看到湛清，他還是三年前的樣子，沒有變。目光仍然那么空飄。眼角間浮游的失意神情。不像在望世間，像望天上。我抬頭，可是我再也不能通過視覺感應(yīng)季節(jié)——親切的夏季，色彩斑斕的草場，天空中巨大輕飄的云朵，白色發(fā)亮的陽光下的佛塔，翻騰著乳白色浪花的河流，望不到盡頭的青稞田野，白瑪雪山，農(nóng)家碉樓，月光家碉樓。只是半個月時間，這一切就濃縮成了腦海中的畫面。

    現(xiàn)在，身旁的人流像秋天里最壯烈的一場落葉，撲面而來。我的腳步晃蕩起來。每一步都邁得心驚肉跳。這個城市會接納一個別有用心的人嗎？這個人對它充滿希望，但并不熱愛它。

    湛清和我彼此發(fā)愣少許，傾注，然后湛清望著我笑。他的清秀的臉，閃著微微藍(lán)光的眼鏡，溫和的鼻梁，有點(diǎn)蒼白的嘴唇，都陷入一場由衷的笑意里。

    “蔣央在上班，她請不了假?！闭壳逭f。

    “哦.”

    “走吧。”湛清接過我身上還能散發(fā)淺淡酥油氣息的邋遢旅行包，沒有在意其間酥油的味道，也沒有太多刻意的話。我跟在他身后。他帶我坐地鐵，換公交車，走來走去還在城市里。這個城市太大了。湛清走得沉默，匆促，幾次，我差點(diǎn)被他弄丟了。

    在一個車流如潮的街口上，湛清停下來?！拔野才拍阕稣箷??！彼f，開門見山?！斑@工作周期性短，做得快。只要你努力，一個月也能做出很多，符合你急迫的需要。我們的公司就在前方，你看，那棟白色大樓即是。辦公室處在大樓的第十五層?！?br/>
    他望我一臉驚訝，解釋，“在確定你能來之時，我已經(jīng)租下它來。公司的前期工作差不多準(zhǔn)備就緒。我知道你回來，時間很緊迫，一分鐘是需要當(dāng)作一小時來使用的，所以大家一起努力吧！”他在笑，繼續(xù)說，“只是展會的工作對于你有些陌生。不過沒關(guān)系，你可以學(xué)習(xí)。你的住處也已經(jīng)安排好，就在公司大樓的對面，那座灰色住宅樓。十一樓，一室一廳，一個人住。我給你安裝了一部電話，一臺電腦。電腦你可能已經(jīng)陌生，但你一定要習(xí)慣它。因?yàn)槲医j(luò)來完成?！?br/>
    湛清說完，手伸進(jìn)公文包，抽出一沓白色的紙片子，“這是你的名片。銳達(dá)展覽展示有限公司，市場部，經(jīng)理。你的工作將由我協(xié)助來做。我是你的專職設(shè)計(jì)師，負(fù)責(zé)展臺設(shè)計(jì)和家裝設(shè)計(jì)。還有，蔣央原本也會過來幫忙。但她在做自己喜愛的工作，我想算了?！?br/>
    “湛清！你辭職了？”

    “不是辭職，是換了辦公室?！闭壳宀粍勇暽?br/>
    “湛清……”我怔在路口的塵埃里，干燥叫人發(fā)慌的塵埃。一輛汽車突然擦著我的身子開過去，驚得我一身熱汗。

    “好，走吧，我們先去出租屋，把行李放下來，然后我?guī)愕绞Y央那里認(rèn)個路?！?br/>
    “認(rèn)個路？蔣央不在原來的地方工作了？”我有些意外。

    “是，她換了單位?！闭壳宓卣f。

    我們到出租屋，擱下行李，湛清像個房東樣子，領(lǐng)著我在屋里招應(yīng)這招應(yīng)那，生活的事大致交代完畢后，我們又出門。他帶我再那么轉(zhuǎn)，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就到郊外了。在一大片香樟樹的林子旁，我們停下來，是蔣央現(xiàn)在的新單位。

    香樟的落葉充滿豐富的色彩，那么潢色，那么紅色，深褐，青紫，風(fēng)吹的一地。蔣央踩著滿地的色彩走近我，攬過我疲憊的身子。這個女孩，從童年小伙伴，到今天我們姐妹一場，卻也像是一對宿命冤家。

    很小時候的我，即有點(diǎn)早熟的模樣。皮膚白晰，眼睛明亮，形體飽滿。依照看相人的常規(guī)思維，即是有“天庭飽滿，地角方圓”之福相，福命很大。不像蔣央，經(jīng)常喜歡無辜地哭，美麗的大眼睛因此變得深暗，無法抵達(dá)。她的越長越發(fā)清秀的臉，也像是美麗永遠(yuǎn)沒有盡頭，叫人沉溺，卻也不敢輕易靠近。

    她的陰柔的情感，是相信你，也拒絕你。我的無拘無束，是不能深入，也不能逃避。我們倆的情感，像是前生欠著的債一樣。

    香樟總是另類的，叫人混亂。它四季常青，卻又在春天里落葉。葉片大半是在料峭的春寒里被大風(fēng)呼一陣呼一陣地刮下來，掃蕩般的洶涌。但沒風(fēng)的日子，它們靜悄悄地飄落。葉脈間還殘存些微汁液的分量。墜落在我和蔣央的頭發(fā)上，地上，有生生分離的傷痕，但不易顯露。

    湛清越來越緊的雙手，左邊攬住我，右邊是蔣央。蔣央的淚跟我一樣，不是淌下來，流下來，而是墜毀下來。湛清的聲音充滿力度，“好啦，都不要哭，事情太多，我們沒有時間哭泣?！?br/>
    我先抹干了眼睛。然后從包里拿出兩串菩提籽的手珠。一串遞給湛清，一串遞給蔣央。

    “送給你們，這是月光親手做的。菩提籽從尼泊爾帶過來，經(jīng)活佛念過經(jīng)，開過光的?！蔽艺f。

    湛清很驚訝，似是被“念經(jīng)、開光”這樣的話怔住，目光飄晃在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