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用距離完整守護
九千七百公里外,紐約華人醫(yī)院的病房里,許疏說完這些已經(jīng)痛得不成樣子。孟子謙替他掛斷電話。
“心愿了了?可以安排手術(shù)了?”
許疏點頭。按著胃腹蜷起身子。
自從中國回來,他的身體就很不好,出血量一直加大,每天都要輸血。即便如此卻不肯接受手術(shù),孟子謙知道他在等,卻不知道他等的不是明白過來追到這里的凌念,而是了斷凌念心意的一個電話。
“這樣,她就死心了?”
“她……不會甘心……這些日子的……都是我的設(shè)計……更不會原諒,我明明不愛卻……帶她到紐約,以致她父親……”許疏痛的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萬一,她的哥哥不配合呢?”
“不會的……”
“你告訴他實情了?”孟子謙皺眉,“他會幫你么?”
“……同樣是被死亡籠罩的人,自然更會理解彼此,更何況之前我也陪他演戲,讓他的女朋友離開了他。他會幫我的?!?br/>
孟子謙無奈一嘆,“祝你成功吧?!?br/>
許疏一笑,“也,祝你成功?!?br/>
那兩人在病房中對生死一笑置之,千里之外的兄妹還在糾結(jié)事實的真相。
凌沐知道不該隱瞞,卻在妹妹的眼淚面前敗下陣來。
他想,誰會用一輩子去等待某個人呢?傷心絕望到了一定程度,也許就會忘記了吧。
這樣的欺騙,總是給她另一個幸福的機會。
“是我的請求。”凌沐微低著頭?!皩Σ黄穑∧?。我只是,見你太難過?!?br/>
“哥……我不信?!?br/>
“小念,別這樣。好好去想許疏的每一句話,他說的,都是對的?!绷桡鍖⒚妹脭堖M懷里,“小念,你才十九歲,你的生命才剛剛開始,你不該承受那些沉重的東西,你值得更好更美麗的愛情。和許疏的一切,就當作你少女時代的一場夢,你的未來不必基于過去。你有很多選擇,小念,你該擁有一份更長久的愛情?!?br/>
歐晴,你也一樣。
那是她從小相信到大的哥哥,那是她一直依賴的哥哥。
凌念終究是個要人保護的孩子。
她躲在那截火車頭里想了很久,終于選擇將那份愛情埋葬。
是的,少女時代的愛情,就保存在少女時代吧。
端著熬好的粥走進父親病房的時候,凌念已經(jīng)是長大了的凌念。凌辰將她摟緊,“我凌辰的女兒,愛得起也恨得起?!?br/>
“爸,我不恨他?!绷枘钚σ鉁睾?,“是他完整了我的人生,刻骨銘心的愛情人人羨慕。我們,還是朋友。應(yīng)該說,拿得起,放得下?!?br/>
凌辰欣慰一笑。
紫夜,你看,孩子比我們厲害,懂得拿得起放得下。
而我們都是放不下的人,所以才會一生糾纏。
若有來世,且不要拿起吧。
可,豈是自己說不要就不要的呢?
凌辰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無數(shù)次對他的妻子說,如果有來生,不要相見,不要相愛。
可到了現(xiàn)在,卻是分外期待來生,期待再一次的生死糾纏。
許疏因為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在手術(shù)臺上一度停止呼吸,術(shù)后恢復(fù)也不理想,幾次高燒昏迷。孟子謙沒有給他下病危通知。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簽字。
孟家在紐約華人圈里也算是名門,林氏的事情在這圈子里早不是秘密,他多少可以理解許疏不將實情告訴林家父女的原因。更何況許疏在手術(shù)前已經(jīng)簽好了所有協(xié)議,連死后的器官捐贈都簽了。
“你盡管放手去在我身上嘗試,為科學(xué)研究做貢獻,碰到我這種病人不容易?!痹S疏將一大疊協(xié)議給他時笑得很釋然。
孟子謙安慰過不少術(shù)前患者,這一次竟無法面對他的笑容,逃出病房。
那一刻他想,如果這個孩子不能活著下手術(shù)臺,也許他這輩子都拿不起手術(shù)刀。
好在,即便是看上去再怎樣淡漠得似乎生無可戀,那人也是堅強的,他一直很配合。孟子謙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不想活下去吧,哪怕是再不幸的人也多少有一些渴望的東西。
許疏終于好一些可以轉(zhuǎn)到普通病房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一個月之后。
那天孟子謙查房,見那人抱著電腦正聊得起勁。
“喂,網(wǎng)戀?”他調(diào)侃的笑。
“沒有?!痹S疏聲音淡淡,眉目之間卻是掩飾不住的溫和笑容,“是小念,她的學(xué)生工作遇到了點問題。我?guī)蛶退??!?br/>
“幫她?她知道是你?”
“我換了號碼,但是……她該是猜得到?!痹S疏沒有刻意隱瞞。有些事情本是瞞不了的,就像有些習(xí)慣改不掉。
他早已習(xí)慣守在她身邊,拼盡全力的保護著寵愛著。
其實凌念的問題并沒什么大不了。無非是院會納新分人的那些事兒。日后自己想起也許會覺得自己當時過于小題大做,然而在彼時,卻是一顆心都在那里,為它哭為它笑。
這個世界上并不光只有愛情是認定了就會為之牽動心神的。
在凌念為納新的事情忙了整整一天的時候,她真切的感覺到了什么是孤身一人。
人就是這樣,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的時候,再辛苦再勉強都不覺得難過,唯有一切塵埃落定,徒剩你一人,褪盡繁華之后那種透骨孤寂才最難承受。
便如當初她嘔心瀝血三個月的比賽落幕,慶功之后本應(yīng)一個人走的那段路亦是無限清寒,不過好在彼時尚有他千里迢迢趕來陪伴,快餐店同飲的一碗粥便已足夠平撫失落。
那人果真從來都知道,什么對她才是最重要的。
一切結(jié)束已經(jīng)是夜里一點。舍友們早就休息,她悄悄的披上衣服走到陽臺,無法控制的撥通了那個電話。
安靜的夜里,等待的鈴聲是那么清晰,一點點讓她想起電話那端是九千七百公里之外,就快要放棄的時候,電話接通了,電話那端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好,哪位?”
凌念這才想起自己換了號碼。一時間竟也不知該說什么,又舍不得掛斷電話,索性一直沉默。
安靜的夜里,她就這樣舉著手機站在陽臺上,很久很久。
“小念,國際長途很貴的?!痹S疏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帶著些許的無奈。
“……我知道……”凌念咬住嘴唇,喃喃重復(fù),“我知道?!?br/>
“我回撥給你?!蹦侨擞肋h這樣體貼,計較到每個細節(jié)。
“不用?!绷枘畲驍嗨?,“我沒什么事……就是,你最近好么?”
那端有片刻的沉寂,接著是那個人淡淡的聲音,“我很好,你呢?”
在我們小時候一定都學(xué)過這樣一段英文對話——
how are you?
fine,thank you。 and you ?
我們在長大之后學(xué)了更高級的問候方式比如what`s up? how is everything going recently?我們漸漸摒棄并且嘲笑這樣原始的對白,然而當有一天我們急切的想要表示關(guān)心,想到的一定是最初的那一句——
how are you?
原本就不需要華麗的辭藻來襯托真心。
愛與不愛,從來瞞不過任何人。
那是凌念和許疏分開半年的第一個電話,也是唯一一個。在那以后凌念再也沒有沖動到如此。
然而那通電話卻是草草終結(jié)。
“很晚了,早點休息吧?!痹S疏看著手表,這樣提醒。
凌念輕聲說,好,再見。
“睡覺都不關(guān)手機只為了等她消息,這么多輻射都承受了,還怕跟她多說幾句?”
許疏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正在和孟子謙一起吃飯。對于那人的問題許疏只是一笑,“人不能太貪心?!?br/>
“可你這樣不冷不熱,她以后萬一不再打了呢?!泵献又t都替他揪心,許疏笑意卻不變,“那很好啊。”
孟子謙愣了一陣,遲疑著伸手去探他額頭,“發(fā)燒了?還是病糊涂了?“
許疏拉開他,微微低頭繼續(xù)吃飯,“如果不是孤單到了極點,怎么會想起我這個千里之外的人。既然我離開了她的生活,就該徹底一些。不是么?”
“是?!泵献又t看著他,沉聲道,“可你的離開只能帶給她孤單?!?br/>
當一個人習(xí)慣了守護,另一個習(xí)慣了被守護,無論相隔多遠,守護都會繼續(xù)。
就像地磁的兩級可以穿越萬水千山彼此吸引維護。
距離,在這樣強大的力量映襯下,微不足道。
這樣的守護終于在一年后的某天到了極致。
那人瘋狂到孟子謙盯著他看了足足三分鐘,終于在他蒼白的臉色和按著刀口發(fā)抖的手面前敗下陣來,不愿違背他的心意,給他開了足量的藥。
“許疏,你說過,不會放棄?!?br/>
“我沒有?!痹S疏看著他,“我一定活著回來見你。”
于是,時隔一年,許疏再次拉著箱子登上飛t市的航班。
彼時,凌念的父親凌辰因胃癌去世。而許疏剛剛接受完第二次手術(shù)不到十天。
孟子謙提前和航空公司打了招呼,讓許疏一路輸液直到航班落地。
他們都不知道,二十年前,傅紫夜的父親因車禍離世,凌辰飛去紐約陪伴他的愛人,那時候他也不過手術(shù)過后十天而已。
愛情就是這樣神奇的東西,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不同的人身上發(fā)生著相似的事情。
所以,愛純凈透明,就像紫夜凌辰定情的那串藍色水晶。
就像被凌念埋葬在角落的那枚銀色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