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
剛剛拿起的茶盞又被季君皎緩緩放下。
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墨色的眸光深深，一動不動。
真的是阿槿啊。
也不知道為什么，季君皎跟“小少年”對視一眼，便急忙移開了視線。
——他的耳尖又紅了。
怎、怎么到這里來了呀？
是不合規(guī)矩的。
季君皎這樣想著，卻是沒起身揭穿她。
少女穿了一身淺藍(lán)色的粗布麻衣，原本如瀑般的長發(fā)被高高盤起，扎了個發(fā)髻，干凈又利落。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哪兒學(xué)的，這身衣裳再加上她的神態(tài)動作，完全就像個少年的做派。
一點(diǎn)都不違和。
秦不聞在一水兒的書童中，個頭是最矮的，七八個書童一字排開，秦不聞?wù)驹谧顐?cè)邊，像個團(tuán)子。
季君皎別開視線，看向自己桌案上的茶盞，茶葉翻滾旋轉(zhuǎn)。
一如男人心緒。
“首輔大人？”
見季君皎不看，宗云瀚愣了一下：“是都不合眼緣嗎？”
“不是的。”
季君皎輕咳一聲，便也終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嘆了口氣，從最高的書童那一邊開始看起。
他走得不算慢，不多時便轉(zhuǎn)到了秦不聞身邊。
男人停步。
秦不聞低著頭，又不覺小心翼翼地抬眸去觀察季君皎的神色。
她看到了停在她面前的一雙長靴。
“怎么來這里了？”
頭頂上，傳來男人低低的問聲。
季君皎的聲音很小，幾個書童之間隔得遠(yuǎn)，并沒有其他人聽見。
秦不聞抬眸，無辜地眨眨眼睛，卻是不說話。
季君皎垂眸，長長的睫毛在他的眸底灑下一片陰翳。
正是清晨。
曦光洋洋灑灑地落在男人的睫毛上，恍若碎金一般。
他微微垂頭，那發(fā)簪上的流蘇便稍稍垂到肩膀前，映射出細(xì)碎的光暈。
見少女不說話，只是裝作無辜地看他，他不覺輕嘆一聲。
季君皎的目光又落在了少女的衣服上。
“怎么穿得這么少？”
季君皎蹙眉，輕聲責(zé)備。
已經(jīng)是秋日了，怎么還穿得這般單??？
秦不聞趁機(jī)賣慘，又眨眨眼，咧嘴小聲道：“不冷的?！?br/>
季君皎眉頭便皺得更深了。
“我是不會選你的。”
他又開口，卻是這樣說。
他原本是想要斥責(zé)阿槿幾句的。
——畢竟阿槿這樣做，實(shí)在不合規(guī)矩。
但看到少女那雙澄澈的杏眸，季君皎思來想去，說出來最重的一句話也只有這個。
“我是不會選你的?！?br/>
天知道季君皎是斟酌多久，才想起這么一句“狠話”！
“首輔大人？這是選定這位小公子了？”
宗云瀚不知道季君皎為何在最后一個書童面前站這么久。
只以為季君皎是相中了最后一位小書童，便開口詢問。
季君皎又看了秦不聞一眼，轉(zhuǎn)身開口：“不——”
他剛想開口否認(rèn)。
下一秒，他便感覺到一個力道，拽住了他的衣角。
季君皎想要說出口的話，便在一瞬間堵在了喉頭。
少女低著頭，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用了點(diǎn)力氣，扯了扯季君皎。
季君皎繃緊了身子，微微抿唇，但否認(rèn)的話到底沒說出口。
饒是他是背著身的，季君皎也能想象到，少女抓著他衣角時，那副委屈無辜的模樣。
阿槿她……
太過分了呀。
男人身姿僵硬，腰線清越。
宗云瀚疑惑道：“不？首輔大人是不滿意嗎？”
季君皎想要掙脫掉身后那個小小的力道的。
但是過了許久。
季君皎卻也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都……很不錯?！?br/>
季君皎的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無奈。
“哎喲，”宗云瀚不疑有他，不覺犯了難，“那首輔大人有沒有最喜歡的？”
最喜歡……
季君皎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大人若是不好做決定，”宗云瀚看出季君皎的為難，爽朗地笑笑，“不若各自問他們一個問題，再作抉擇？”
季君皎聞言，遲疑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也好?！?br/>
隨便找個問題，回絕掉阿槿便好。
季君皎這樣想著，便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宗云瀚指了個高個子書童：“你先來?！?br/>
書童恭敬地欠身，走到季君皎跟前。
季君皎抿唇，語氣清冷地開口：“《中庸》第十九章，講的是什么？”
書童愣了一下，直接呆在了原地。
“這……”
他原本以為，最多也就是問個詩文詞句，這怎么上來便問他四書五經(jīng)？
季君皎微微蹙眉，沒有說話。
宗云瀚擺擺手：“下一個?！?br/>
又一書童走到季君皎跟前。
“《資治通鑒·晉紀(jì)》中，第二十六卷講的是哪位皇帝？”
第二位書童聽了問題，也是一臉為難。
——雖說書童是侍奉公子文人的，但也不可能將這些書看得事無巨細(xì)吧？
宗云瀚聽到這個問題，都有些為難地擦了擦汗。
這問題，饒是他來答，都要捋一捋。
首輔大人真的不是在為難他們嗎？
“下一個?！?br/>
“《春秋》僖公，共記載了多少年？”
“……”
“下一個?！?br/>
“……”
就這樣來來回回問了六七個書童，都沒有書童能答上來。
宗云瀚也不覺嘆了口氣：這分明就是沒有看上的呀！
只剩下最后一人了。
宗云瀚也不報什么希望了，無力地指了指秦不聞：“你來?！?br/>
秦不聞杏眸微亮，笑著走到季君皎跟前。
季君皎只是跟少女對視一眼，便清咳一聲，躲開了少女的視線。
他垂眸，沒說話。
宗云瀚愣了一下：“大人？不問嗎？”
不會是對這幾個書童不滿，已經(jīng)沒有詢問的必要了吧？
“要問的?！?br/>
季君皎微微頷首，卻終是抬頭。
墨色的眸終于對上少女的淺淺的軟眸。
他應(yīng)當(dāng)問一個困難的問題的。
這樣，阿槿便能離開了。
季君皎抿唇，他盯著少女的眉眼，微微晃神。
“你……”
季君皎沉吟片刻。
最終，卻又是輕嘆一聲。
像是服軟。
像是認(rèn)輸。
又像是順從了自己的心意。
“你，會端茶倒水嗎？”
那一瞬，剛好有曦光落在少女的發(fā)頂。
少女逆光而上，驚艷得讓人移不開眼。
季君皎終于還是無奈地笑了。
他溫涼的眸光淺淺，漂亮的指骨微頓。
——他眼中，分明是藏著歡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