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絕被說得慚愧,卻笑著應(yīng)了下來。他和皇帝相識多年,也算好友。那一刻,他覺得皇帝說對了:“項問生了個好女兒,母親也把她教得很好。”
回憶結(jié)束,項葉一行人走到了用來宴請的宮殿門口。太監(jiān)領(lǐng)著他們往里找座,剛拐進(jìn)一個彎,就瞧見了躲在一盆花后的董棾。
項葉悄悄上前,準(zhǔn)備從背后嚇?biāo)?,卻被巖頂一把拉住,擰著眉朝她搖頭。她只好放棄了這想法,出聲喚董棾。
董棾一聽見她叫,立馬回了身,兩步走過來,說:“葉葉,你怎么才來,我都等你好一會兒了。”
巖頂放開了拉項葉的手,項葉走上前挎住董棾的臂,和她說:“勞煩小娘子了,走吧?!?br/>
項葉一閃開,巖頂整個人才露了出來,他朝董棾點點頭,董棾輕輕回了禮。他又跟項葉說:“葉葉,我去找同僚喝酒,晚些你在宮外等著,一起回去?!?br/>
項葉說:“嗯,你別喝太多?!?br/>
巖頂點點頭,便先往男席方向走了。
項葉拉著董棾,往女席里找位子坐。
一般來說,宮里舉辦的重要宴會,位子都是按人分好的,但皇后仁厚、又好說話,大家平日里又都認(rèn)識,有時候互相換一換位子,挨著誰近點兒,也是無傷大雅。
項葉參加宴會,向來是愛與人調(diào)位子的,因為她和董棾總要挨著,才方便玩樂、互相配合找場子。
兩人調(diào)了位子坐下,稍稍整理了著裝,便等著宴席開始。
皇后未到,主菜還沒有上,點心茶水卻是一早備好了的。
項葉夾了個糯米團(tuán)子小口嘗著,董棾卻只是杵著手,一口一口地喝茶。
她目光放遠(yuǎn),發(fā)著呆,想到了小時候。
那年她十三歲,剛被訂好的人家退婚。
她并太在乎爹爹給她訂的那家公子,所以即使那人一早和外放的小女將勾搭在一起,后來有了身孕,上門來退婚,她也只是覺得他做得不夠厚道,卻并不傷心。
那時她和項葉并不相熟,沒什么太要好的朋友,常一個人單著四處野。京城的人那會兒子都把她笑話看,說她可憐,又給她編了許多故事,她偶爾聽著了,笑一笑,也就過去了,總的不算太難過。
她十二歲的時候遇見過一個江湖俠客,那人對她后來的一生,影響很大。
那個江湖俠客告訴她,人生最重要的就是瀟灑快活,而最快活最撓人心窩的,就是男女之情,別的東西求來求去,求到最后,都沒得意思。人活一輩子,就該多談幾個小公子,多逛幾次依香院,然后找個鐘情的人,到海邊去蓋個屋子,安度晚年。
江湖俠客其實說的很多,耗時也長,董棾忘了前頭他說的那許多,卻清楚記得他最后下的結(jié)論。
她知道自己身上背著自小訂的娃娃親,所以在她下定決心要“快活兩年”的時候,對那訂親的公子還是存了些幻想的,不過,還沒等她訴諸那些幻想,他就已經(jīng)和別人有了孩子。董棾再愛玩,也自小就知道,有些東西,是分不得,也碰不得的。
她看開得快,家頭爹娘那段時間怕她傷心,也不拘著她,任她出去玩。
有一次,她又一個人溜去茶館聽書。
聽完了一章《靈國險途緣》,說書的先生換了一個。
董棾倒沒想到,下一回書的主角會是自己。
這說書的先生,實實在在地把董棾說成了個無顏的粗俗女,好家伙兒,不學(xué)無術(shù)、念不來書,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貌若無鹽,腰肥幾尺,這小詞遞兒的,她自己聽了,都覺得夸張好笑。
她沒有當(dāng)眾拆臺的習(xí)慣,也不愿意拿身份壓人發(fā)火。本只打算叫小二上來,花點銀子換一回書聽,卻沒想到,下頭有人站起來幫她說話。
他背著董棾坐,在那說書的講完一小節(jié),停下休息時,大聲地問:“先生,這可是你自己寫的戲文?”
說書的先生回:“倒也不是,這位爺有何指教?”
他說:“這戲文若只是夸張,也就罷了。可這顛倒黑白,卻是叫人聽得難受。”
先生問:“你怎知它顛倒黑白?”
他亮出牌子,說:“我是朝中新上任的小禮官,平日里受上頭指派,最愛四處探訪民情,細(xì)查京城之中,可出現(xiàn)了什么背禮忤逆的大事。編排故事無傷大雅,可若是惡意歪曲,便是有違了先祖定下的文禮。我認(rèn)識董棾,她絕非戲文里那般女子。叫寫這本子的人出來,我和他論論,這寫戲文的道理?!?br/>
先生和小二一看他亮出的牌,忙行禮道歉,又招呼他好生坐下,慌忙地拉上一個先生回來,繼續(xù)講故事。
董棾坐在二樓,看著他被掌柜引著進(jìn)了后面的廂房。她不記得自己認(rèn)識這個人,可能在哪見過,卻是沒有印象的。
她說不上來,那種被人維護(hù)的感覺是怎么一回事,但她記住了他的樣子。
直到很久以后,她和項葉成為了好朋友。有一天清早,她跑到巖家門口去等項葉,撞到了出門上朝的他,她才知道,原來他是巖絕。
項葉和董棾說話,但董棾望著前面根本不吱聲,她連著喚她幾次,她都沒反應(yīng)。最后,她伸手在桌底下拍了拍她腿,她才回過神來。
董棾問:“怎么了,葉葉?!?br/>
項葉說:“想什么呢,叫你都聽不見。皇后快到了,我想趕著先去方便一下,你去不去?”
董棾點點頭,和她一起走。
去西廁的路上,董棾的思緒仍然沒回得完全。
她忽地想起了那個江湖俠客在前說的話:“情如潛蛟,久伏于水而不露聲色,待神女一夕降至,乍破水面而昂躍求偶。人也該學(xué)潛蛟,靜心修煉,鞭笞自我累進(jìn),待一朝機(jī)會來臨,與天搏斗,方能化龍飛去?!?br/>
董棾頭發(fā)忽地散下一縷來,遮住左眼,她順勢低了頭,自嘲一笑,心中默默說:“老頭,潛蛟可沒成龍,你又騙我?!?br/>
項葉見董棾步子慢了,便回頭看她,發(fā)現(xiàn)她發(fā)散了,立馬和蕪芮一起,幫她重盤回去。
項葉輕輕地和她說:“阿棾,束這兒的發(fā)帶松了,我給你重綁一下,可能會有點痛,你忍一忍。”
董棾笑笑,說:“沒事,給小娘子我盤好看點就行。”
項葉笑著,靜靜地為她束頭發(fā)。
司命看到這,喝下一大口酒,說:“幼年幸福的,大了總得多受些苦。幼年孤苦的,往后老天又總會給找補(bǔ)些。人生啊,說白了就是一個個寫給別人看的俗戲本,非端滿了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