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院門新籬笆,招風(fēng)亮眼,路過的村鄰紛紛進(jìn)院來觀賞一番,大贊楊家父子能干有孝心,張家父子還是烏云一樣的存在,香香特意煮上一大鍋清涼甘香的菊花茶水,誰來了都端上一碗,愈發(fā)招得多人進(jìn)來,張得喜眼見確實沒有機會把香香帶走,終是死了心,聽從張李氏的勸,領(lǐng)著幾個弟弟先回家去了。
香香替大槐沖洗一下,帶他上床睡午覺,等他睡著了自己再出來,教甜甜做幾樣點心,除了油炸酥果、芝麻花生糖心酥角、滾糖霜蘭花根,做的最多的還是肥肥胖胖的餃子,這個簡單容易學(xué),不需要什么器具,可以用蒸籠蒸,也可以直接水煮。
一時間,小院里來人更多,小孩老人,熱熱鬧鬧,李媼也出來坐了一會,笑咪咪看著香香把糖果分給小孩子,軟熱的蒸餃則只給老人吃,一瓦缽一瓦缽地端出來分,張李氏邊吃著,邊看得直瞪眼,后悔把兩個孩子都一并趕回家去了,到最后她趁李媼不注意,跑進(jìn)廚房攔著香香,不準(zhǔn)香香把這么好吃的點心再分發(fā)下去。
“你這沒孝心的,你娘平日里都沒吃到這樣好吃的點心,你弟弟妹妹在家餓著,你充什么闊?人家吃完是替你掃院子呢還是挖菜畦?還不是拍拍屁股回家,可一點情也不會記你的!”
香香冷淡地看她一眼:“我不是闊人,這是我對村鄰們的一點心意,他們關(guān)心我才來看我,歡迎我回來,在李家院子落戶,成為這村子里的一員,我該記他們的情!你帶著他們來是妄想把我搶回黃麻村張家院子去,再賣我一次吧?不能夠了,下柳村的人唾沫子都能把你淹死!”
母女倆互相瞪視一會,各行其道,香香又端了一盆酥果出去,張李氏則找到一個竹籃,要將剛出籠的餃子倒進(jìn)籃子,一旁叼甜忙提醒她:
“表姑,得放涼了,再一個一個撿起,您這樣做,點心全擠壞了,還怎么吃???”
張李氏沒好氣道:“用不著你管,又不送你家!”
楊家父子忙了一天,把前后院所有籬笆都圍扎好,井臺邊多加了平石板,住屋大門房門小窗門、雞塒兔籠甚至茅房都重整過,葫蘆架重新搭好,移來一棵苗子就能爬上去,后院搭起南瓜架子,菜畦翻了土,方便香香種點青菜。
日頭離西山坳口還差兩個巴掌遠(yuǎn),楊家父子收拾工具,把院子打掃干凈,準(zhǔn)備回家。
張李氏唯恐楊家父子還能在李家院子再吃一頓好的,硬拖著張大黑等到最后。
香香和甜甜合力拎著個蒙上藍(lán)色碎花布沉甸甸的竹籃子出來,走過張大黑面前,張大黑以為是給自己的,伸出手,香香卻沒停下,直直走到阿土面前,笑著說:
“阿土叔,這里邊是我和甜甜白天做的幾樣小吃食,請您帶回去給阿爺阿婆、阿嬸、四弟和大嫂侄女嘗嘗!”
張李氏一聽大怒,她怎么沒發(fā)現(xiàn)這個籃子?
幾步?jīng)_過去搶:“死丫頭!你往哪兒送呢?你親娘在這!”
阿土早接過籃子,轉(zhuǎn)手遞給身后兒子們,大聲說道:“這是香香的一片孝心,給你們阿爺阿婆和你們娘的,拿好了,車上別顛壞嘍!”
張李氏氣得要吐血,做娘的要自己搶才得著半籃子點心,阿土媳婦憑什么能得香香這樣鄭而重之地送上滿滿一籃子?
張大黑指著阿土罵:“你這算什么?來我岳母家騙吃騙喝,還帶點心走,你他媽可不是這家的女婿!”
阿土將柴刀往腰上套子里插好,哼了一聲道:“老子比女婿值錢,老子是這家兒子!你怎么著?”
張大黑氣得頭頂冒青煙,香香卻樂了,覺得長著一張雷公臉的阿土叔霸氣十足。
接下來的日子因為有期盼了結(jié)之事而感覺過得既緩慢又飛快,雖然擺脫不了張家人的紛擾,但香香母子的生活總算是安定了下來。
下柳村村保是阿土的遠(yuǎn)房表叔,李媼把一切都交給阿土去辦,香香母子順利落戶在下柳村李媼名下。
香香母子被趕出上柳村一個月后,上柳村的張三哥趕著牛車送張三嫂和田大妞來探望她,隨同跟來一個人——大槐的師父清心道長。
見到舊日伙伴,香香十分高興,女人們在一起就是說東道西,話題沒完沒了,張三哥陪李媼坐著,有問有答,清心道長則牽了大槐,師徒二人走到后院去敘舊。
張三嫂和田大妞告訴香香潘家近況,潘王氏休掉香香之后,把上柳村的院子、田產(chǎn)都賣掉,再不來上柳村了,村里人紛紛責(zé)怪潘老太太做事太絕情。
香香心里暗嘆,她其實早就想脫離潘家,只是太執(zhí)著于爭利益,以致到后來因為失望落空,什么也得不到,就忍不住激憤流淚,倒讓人誤以為她舍不得離開潘家。
如今已經(jīng)離開,她已經(jīng)回到下柳村,一切塵埃落定,過去的讓它過去,最重要的是將來,沒有必要再論說那些舊話題了。
見香香笑容神情一如從前般愉悅,并不是想像中的憂郁愁苦,張三嫂和田大妞也放心了,在李家院子吃過午飯,就準(zhǔn)備回家,臨走邀香香得空帶大槐回上柳村,大家當(dāng)親戚般走動,不要生分了。
香香從善如流,笑著答應(yīng),把發(fā)好的面做成些糕點分給兩人帶回給小孩們吃,張三嫂和田大妞來時也帶有些自家種的瓜果,十來斤米,鄉(xiāng)下走親戚講究的就是個有來有往,來不空手來,主人家自然也不能讓客人空手回去。
清心道長在上柳村了解到香香是在不情愿之下被休棄的,便對香香說道:“那樣的人家,薄情寡義,家業(yè)注定難以興旺,沒什么好留戀的,休便休了!你還如此年輕,身上病癥已漸拔除,體質(zhì)逐日強健,記著堅持服用老道為你制的藥丸,終有一天還你滿頭黑發(fā),到時自有好姻緣找上門,不必著急。至于大槐,放心讓他跟我學(xué)藝,絕錯不了!別人家男孩兒十年寒窗,也就是讀那幾本書,我們昆山清華門下不乏飽學(xué)之士,各類絕學(xué)多得不勝枚舉,大槐天資聰慧,十年以后,他可比科場應(yīng)考的士子們懂得多得多!”
李媼聽了,閉著眼仿佛看到香香變回滿頭黑發(fā)的樣子,還有十年以后的大槐站在面前,她欣慰地連連點頭,笑容無比舒坦。
香香聽了這話,想到的卻是和老道士的約定:大槐滿五歲即被帶走,不免心頭又多了一絲輕愁。
大槐快滿三歲了,兩年說長不長,不經(jīng)意間就過去,五歲的娃沒有爹已經(jīng)夠可憐,還要被帶離娘身邊,開始艱苦的學(xué)藝生涯,真不是一般的揪心!
清心道長見香香又開始動搖,怕她以被夫家休棄,要與兒子相依為命這一借口跟他打退堂鼓,只得又重申承諾:會對大槐勤加教導(dǎo),不時放他回家探望娘和太婆,不至讓母子間淡了親情云云。
李媼卻比香香看得開,她很相信清心道長,對道長說:“別說大槐是個男孩兒,若是香香幼時能遇到個好師傅肯帶她學(xué)藝,我也是放她去的!這世道,像咱們這樣沒有依仗的小門小戶,就得學(xué)有點技藝傍身,不求富貴,能自保,還能保得家人安康就好!道長是個有修為的高人,大槐交給道長,老婆子放心!”
清心道長聽了李媼的話,很是高興,原本為李媼診過脈,打算回去后過幾天再給李媼送藥來,得了老太婆幾句好話支持,當(dāng)天立馬跑集鎮(zhèn)上藥鋪配了幾副藥回來,讓香香煎煮給阿婆服用。
香香仍為清心道長做上幾個新鮮別致的素菜,煮了米飯和粥,阿土叔過來看到有客,說是大槐師傅,忙陪著坐了會,一起吃用素食,張大黑和張李氏得了消息也很快跑來,領(lǐng)著孩子們弄得滿院嘈雜,清心道長大為掃興,沒吃飽就告辭回去。
香香快手快腳趕在張李氏進(jìn)廚房之前將一個鼓鼓的白布口袋拎出來交給清心道長,清心道長眉開眼笑,他就愛吃香香做的素點心。
張李氏則生氣地瞪著香香,香香不想聽她罵人,邊走去牽大槐出門送師傅,邊告訴她不缺她那兩個,鍋里蒸籠還蒸著呢,沒熟,這才免了一場噪音。
來往最密的親戚,也是最令人厭煩的親戚,張李氏發(fā)現(xiàn)李媼和香香回到下柳村后,吃用上根本是他們家所不能及的,經(jīng)多方打探印證,知道李媼跟鄰居家借錢借谷就是個大謊言,于是確定香香藏有銀錢,自那時起幾乎天天都要跑回娘家一二趟,拖兒帶女,遇粥吃粥,見飯吃飯,發(fā)現(xiàn)廚房有剩余的食材不論是什么都搬回家,連香香請鐵錘上集鎮(zhèn)買米油時,李媼交待買回十幾只雞苗鴨苗養(yǎng)著,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的也被她抱走一半,氣得李媼不止一次大罵她,最后還是不了了之,能怎么辦?刀砍不斷血脈親,何況只是一道竹柵欄,怎能攔得住她們娘幾個站在門外娘啊阿婆啊大聲亂喊亂叫。
李媼想來想去,只有上鎖防家賊,讓鐵鎖用厚重木板做了個大木箱子,米面油鹽等吃食統(tǒng)統(tǒng)都放里邊,掛上大鎖,鑰匙李媼掛在腰上,這回別說是人,連老鼠都防著了。
祖孫三個的睡房特意由著張李氏翻了幾遍之后,也掛上一把鎖,從此不準(zhǔn)張李氏娘幾個擅自入內(nèi)。
張李氏大為不滿,李媼指著她罵:“那要怎樣?我們祖孫三個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靠香香以前攢下的幾個銅板過活,吃完了再到哪里找去?跟你借點粟米你都拿不出來,還成天跑回來跟我們搶這幾口飯食,有多少都不夠!今秋苞谷收進(jìn)倉,趕緊把地清理好還我,明年我自個兒要種,不然活不了!”
拿老的沒轍,轉(zhuǎn)去欺壓小的,奈何現(xiàn)在的香香再不是以前的香香,借錢沒有,借米不給,裝疼痛或讓子女謊報病情也沒用,張李氏屢試敗陣,又無奈又不甘,這死倔丫頭,克爹害娘的喪門星,若不是她在這節(jié)骨眼上被休回家,放高利錢的也不會連夜登門催張大黑還錢,那五十兩銀子她還能花著,李媼的院子和三畝地,也可以順利到手了!
原以為把個小女娃抱回家來能有個轉(zhuǎn)機,娘善良愛小孩,會為了小娃娃寬恕她,另給她尋一門親事,而有這個小女娃在,別人也不會懷疑嫌棄她不能生,哪成想,娘果然是為了娃娃不再怪罪她,村里人卻不放過她,她還是擺脫不了霉運,被迫嫁給張大黑,過了這么多年的苦日子!
早知如此,當(dāng)初怎么也不會把她帶回來,半路就該把這喪門星給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