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我還沒洗掉泡沫的臉，哀嚎了聲要跑回洗手間，可手機(jī)卻又響了。
這次我看得仔細(xì)，是“周公瑾”三字在那明晃晃地閃，至于什么時候把他的名字給署上去的我沒有印象，怕是他乘我睡著時偷偷弄的。
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一字一句地警告：“周公瑾，你最好有個理由說服我——現(xiàn)在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打電話來騷擾我�！�
“媳婦，”周瑜在那頭低喚了聲，然后說：“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媽剛打電話給我讓咱今晚回去�！�
心里頭仿佛有塊重石砸了進(jìn)來，我拿下手機(jī)翻看日歷，果然今天是12月23日。
目光怔忡間，有疊影碎片在腦中閃過，輕應(yīng)了聲：“知道了�！�
“賈小如，等我下班回來和你一塊回去�！�
“嗯�！�
結(jié)束通話后，我走到沙發(fā)前坐進(jìn)去，沒再起身。
周瑜回來時我正獨坐在沙發(fā)里發(fā)呆，聽見門上傳來動靜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他進(jìn)門便掃了眼我，蹙起了眉問：“你臉上白乎乎的一塊一塊是什么？”
這時我才想起自己洗臉時被電話打斷，后來就把這事給忘了，而臉上的洗面奶泡沫也已經(jīng)干掉了。當(dāng)著他的面我還是很淡定地起身，“一種韓國新款面膜�！�
進(jìn)到洗手間照鏡子，確實慘不忍睹，白泡沫都沾在了臉上。我快速沖洗干凈臉再看鏡子，發(fā)現(xiàn)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一片，拿出化妝箱簡單勾勒了幾筆，又給臉頰抹了胭脂，這才看著氣色還行。
回到老媽那，因為知道我們要回來，門是開著的。進(jìn)門就見方桌上擺了魚、肉等菜，卻不見老媽蹤影。我一邊換著鞋一邊揚喚了聲：“媽？”
過了一會見老媽從那間屋子里走了出來，看見我們沒像以往一樣熱情，只語氣平靜地招呼：“回來了啊，去洗手準(zhǔn)備吃晚飯吧。”
等一家人坐進(jìn)方桌前開飯時，似乎誰都沒有開口的興致，就連平時話既多又喜歡哄老媽開心的周瑜也比較沉默，只悶頭扒飯，菜都少夾。
我拿筷子挑著碗里的米粒，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居然這時候還沒胃口，怕是餓狠了胃也憋屈地抗議了。突然老媽在對面發(fā)話了：“你在那小雞挑米么？還不快吃，吃完我有事要說�！�
周瑜看了看我，伸手過來把我的飯給倒進(jìn)了他碗里，然后笑道：“賈小如下午吃了零食，怕是吃不下，還是我給代勞解決了吧�！�
老媽輕哼了聲，卻也難得地沒再啰嗦。
周瑜吃得快，呼啦呼啦扒兩下就碗見底了，而老媽差不多時也放下了筷子。
“今天叫你們回來是有個事要和你倆說，原本明天這個日子在家里沒人提，但你們今年結(jié)婚了，我想了想覺得你們該一起去給你爸掃一下墓了�！�
心就像是被重拳砸中了般，鈍鈍地疼。
明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老爸的忌日。
然而，在我們家里，自老爸那年離開后就從沒過過忌日，只過生辰�？赡芾蠇寱粋�人偷偷去掃墓，但沒有一次叫上我。
那個墓園，我只在老爸那年離開后去過一次。
周瑜應(yīng)下了，今晚就住老媽這邊。
回了房間后我問他明天所里有事要忙不，他說也沒什么可忙的，去了也就是所里坐著。等明早打電話過去招呼一聲就行，本身他也可以調(diào)休的。
我沒意見，洗過澡后就躺下了。但可能是睡到中午才起來，這會兒才九點不到，一點困意都沒有。周瑜去外面洗澡，過了很久都沒見進(jìn)來，我走去拉開門縫，聽不見外面有一絲動靜。忽而隔壁的房門被打開，周瑜走入視線內(nèi)，也看見臥房門口的我。
“你躲這偷聽啥��？”
“我哪偷聽了？我是要出來倒水喝�！�
自個家里，我用得著偷聽嗎？要聽也是光明正大地聽。一邊倒著水，一邊悶悶地想。
再回房時見周瑜靠在床頭在看手機(jī)，我走過去假裝不經(jīng)意地問了句：“老媽跟你說什么了？”他放下手機(jī)，“還在想你能忍到什么時候才來問呢�！�
我挑起眉，等著他下文。
“其實也沒什么事，就是交代我明早要什么時候起，該拿些什么東西，又要注意哪幾點�！�
“我媽不去？”我有些驚異。
他點點頭道：“看樣子是的，好像意思是讓咱倆自個過去。”
我默了聲沒再追問。
這夜，周瑜沒有放肆，只是摟著我安份地睡覺。他心里頭明白，這個夜晚我沒有心情，也不適合。聽著他在耳邊呼吸均勻了，我才去拉開他纏在腰上的手。
情緒是焦躁的，還有些不安。我看了眼周瑜，見他睡得正熟便從床上起身，到客廳的櫥柜翻找。忽然老媽的聲音從后傳來：“在找什么？”
我被嚇了一跳，回轉(zhuǎn)身見老媽站在老爸那間屋的門處，心頭咯噔了下，這是一晚上沒從里面出來，還是也像我一樣睡不著又去跟老爸聊天了？
“沒找什么，記得之前好像我買回來一瓶咖啡的，不知道擱哪了？”
老媽皺起眉頭不贊同地道：“大半夜的喝什么咖啡，還睡不睡覺了�！�
我默了下，輕聲說：“媽，我睡不著。”
老媽嘆了口氣，“咖啡在櫥柜下面第二層�！�
我翻出咖啡瓶找來杯子，泡了滿滿一杯。這咖啡是朋友從加拿大帶回來的，味道很醇正，不過我更喜歡這飄散了一屋子的咖啡香味。
煩躁時，喝一杯咖啡，能夠安撫情緒。
不過最近由于被某個人管著，很少碰它了。
“小如，媽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我端著咖啡的手頓了頓，“我沒有，媽你別亂想。”
“行了，我是你媽還能不知道你。當(dāng)年我跟你爸分開了，你雖什么也沒說，但是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后來你上到大學(xué)就更是一學(xué)期回來一趟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甜苦甜。
等嘴里的味散了才開口：“媽？你當(dāng)年真的不愛老爸了嗎？”
老媽聞言沒立即回我，而是從我手中端走咖啡也喝了一口，然后才緩緩道：“你當(dāng)是你們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我們那年代談什么愛不愛的。一家人能湊到一塊生活，有商有量，就是和和美美；如果意見分歧，常常吵架，湊不到一塊過了，便只好結(jié)束了�！�
所以當(dāng)初，老媽和老爸離婚是因為生活與現(xiàn)實。
“我是想，雖說之前有讓你跟小瑜去屋里跟你爸磕過頭，也講了你們結(jié)婚的事，但這新婚的頭年，還是該去為你爸掃掃墓的。”
我沉吟片刻問了句：“你去嗎？”
“我就不去了。記住了，你爸的位置是在第二十九排十八號墓地。你把你爸那箱子也帶去吧，那些都是他的惦念之物，不過可別落了什么，得給我一件不少地拿回來啊。”
又是一段沉寂的靜默，除了我偶爾淺抿一口咖啡外，就只剩輕吟的呼吸。
不知不覺間咖啡見底了，目光掠轉(zhuǎn)向身側(cè)，發(fā)現(xiàn)老媽頭歪在沙發(fā)里已經(jīng)睡過去了。
很少這樣隔著近距離的，肆無忌憚地看自己的母親。老媽的衣服下擺上，有幾條在沙發(fā)上坐久了后留下的橫褶，與平日里燙得一絲不茍的樣子有些格格不入。頭發(fā)應(yīng)該有染過色，一抹黑的發(fā)亮，深知老媽雖然是個嚴(yán)謹(jǐn)?shù)娜�，但也不是食古不化�?br/>
只是這么多年過去了，老媽始終都是一個人。哪怕她跟老爸在當(dāng)年很早的時候離婚，哪怕她曾經(jīng)有過第二春，但最終因為那場禍?zhǔn)聸]有了后續(xù)。
我想在老媽的心中，青春期的我是難以溝通的，而成年后的我也是任性的。就好比之前與陳歡離婚，沒講一句道理，沒給一個解釋，又快速與周瑜結(jié)婚一樣。
沒有喊醒她，從房中拿來毛毯蓋上，又找出客廳空調(diào)的遙控開了熱氣。
沒多久室內(nèi)就變暖了，以前我總說老媽這客廳的空調(diào)就是擺設(shè)，買回來幾乎沒用過。等她明早起來發(fā)現(xiàn)了，肯定又心疼電。
當(dāng)我漱完口回房，盡量放輕手腳，可剛一躺到床上那原本不動的人就湊了上來，將我的腰緊緊攬住且在脖子里嗅了嗅，然后低吟出聲：“你又喝咖啡了�！�
……這人真是狗鼻子，這都能被他聞見。
“你怎么醒了？”我顧左右而言他。
他說：“沒老婆抱著能睡著嗎？”
“切，也沒見你之前夜里不抱著我就難以入眠的�！�
他低笑了聲，把鼻子在我發(fā)上拱了拱，“賈小如，你在暗示我抱你嗎？”
我乖覺地終止這話題，故意假裝困意沉濃咕噥：“睡了，明早還要早起�！�
“哼，你喝了一杯咖啡還能睡得著？”
我說：“等著瞧�！�
可能對別人而言，一杯咖啡是興奮劑，能讓人一晚上都精神奕奕。但對我而言是放松神經(jīng)，使焦躁的情緒平復(fù)下來，所以閉眼沒多久就睡過去了。
早上是被周瑜給推醒的，聽見他說：“咱媽已經(jīng)從咱房門口經(jīng)過三趟了，腳步聲特大那種�！蔽胰嗔巳嘌郏杏X很疲憊，全身筋骨都酸的那種，但是，我說：“那就起吧�！�
其實時間還早，等我走出門看墻上的鐘不過才六點剛過。
老媽面色平靜地喊我們吃早飯，盛在碗里的是兩個甜水煮雞蛋，是舊時沿襲下來的老習(xí)慣了。周瑜和我默默吃完了，老媽問夠不夠，不夠鍋里還有。
我搖頭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