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怎么能隨便說！”金香阿姨揮手道，像是在驅(qū)趕一只蒼蠅，“說得好就好，說得不好，萬一那孩子有點別的毛病，他奶奶還要怪我亂說造成的呢。這好話說一萬句不多，壞話說一句就記心窩。”
爺爺嘆氣道：“也是。人都這樣�！�
“可不是嘛，”金香阿姨說，“要是我當時說了，他們還要怪我說出病來的呢�！�
42.
金香阿姨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下，說：“我當時見那孩子睡得像死了一樣，他奶奶也抱怨了兩句，但是沒有放在心上。后來睡到晚上了還不見他哭著要喝奶，他奶奶才慌了神�！�
我插言道：“怎么不叫醫(yī)生？”
“他奶奶叫了醫(yī)生。醫(yī)生說沒有病，睡到醒了就好了�？墒堑攘艘魂嚕棠倘タ春⒆訒r，發(fā)現(xiàn)呼吸很弱了。鄰居聽說了，勸他奶奶快送醫(yī)院去。他爺爺和他奶奶當晚就把孩子送到鎮(zhèn)上的醫(yī)院。鎮(zhèn)醫(yī)院又轉(zhuǎn)到縣醫(yī)院，再從縣醫(yī)院轉(zhuǎn)到省醫(yī)院，兩天換了五家醫(yī)院。家家醫(yī)院都說治不了，查不出病。最后在專門的婦女兒童醫(yī)院也是這樣�！苯鹣惆⒁讨v得唾沫橫飛。
“咳，他奶奶應該知道置肇呀，都六七十歲的人了，這點都不知道嗎？”爺爺搖頭道。
“孩子到了醫(yī)院后，也有人勸他奶奶去找四奶奶拜拜土地公公，或者置肇�？墒撬棠滩恍牛f現(xiàn)在沒有科學治不了的�！苯鹣惆⒁陶f。
“有些病確實醫(yī)學可以解決，但是有些醫(yī)學解決不了的，置肇可以試著用用嘛�！睜敔斔坪踉诋斆尕焸浜⒆拥哪棠�。
我在旁邊聽了幾次“置肇”，忍不住問：“爺爺，你說要怎么置肇才可以�。俊�
金香阿姨搶答道：“用一張四方的紅紙寫下走家的孩子的生辰八字。剪下孩子的十個手指上的指甲和十個腳趾上的指甲，還有頭頂?shù)囊淮轭^發(fā)，用紅紙包好。然后丟到燒磚的窯里燒掉。要燒得徹底�！�
爺爺點頭道：“是的。要是附近沒有磚廠，也可以在自己家里燒開一鍋油，把包好的紅紙放到油里煎，一直煎到指甲頭發(fā)都化解在油里。只是這樣速度比較慢。當然了，要是周圍有鐵匠鋪，打鐵的火爐溫度很高，可以把它悄悄擱到燒鐵的火爐里，但是不能讓打鐵的人發(fā)覺�！�
聊了一會兒，金香阿姨茶喝完了，說家里還有其他事便離去了。
爺爺拉拉我的衣角，悄悄問道：“亮仔，你們村里有和這個孩子同齡的嗎？”
我見爺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不以為然。“怎么？”我問。
“這尅孢鬼害完一個孩子后，會找年齡相近的再下手。跟那個孩子出生日期越接近的越有可能被尅孢鬼跟上。你堂姐的孩子是在這里壞掉的，尅孢鬼一定還在這里。”爺爺一口喝盡剩下的茶，說道。
“三湘叔的兒子跟堂姐的兒子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蔽艺f。三湘叔家離我家不到兩百米距離。堂姐的兒子經(jīng)常和三湘的兒子一起玩耍，好像還挺投緣。
“那就很可能接下來找三湘的孩子了�！睜敔斦f，“好了，看來我要在你家多住兩天了。你爸媽估計要很晚才能回來，我們先睡覺吧�！�
當晚我在蒙眬的睡眠中聽見爸媽回來開門的聲音。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氣氛很不好。
“哎！好好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眿寢寚@氣道。
我問：“堂姐一定很傷心吧�！边@個堂姐在我小的時候?qū)ξ液芎�，我很為她傷心�?br/>
“可不是。”媽媽放下筷子，“我們?nèi)サ臅r候，她家里亂糟糟的。你堂姐躺在床上打吊瓶，身上冰涼，像死了一樣。你姐夫用腦袋撞墻，說不想活了，五六個人才拖住。按照習俗，父親不能親手埋葬自己的兒子，也不能用棺材裝夭折的小孩。按照幾個老人的指點，幾個膽子大一點的年輕人用挑土的箢箕抬了孩子的尸體，準備埋到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去。孩子的奶奶抓住箢箕的繩子，任憑他人怎么勸說就是不肯松手。她大聲哭喊，把我埋了吧，把我埋了吧，把我埋進坑里就能換回他的命哪！讓我去見閻王吧，我去跟他說，用我的命換回孫子的命��！”媽媽哽咽了一聲，說不下去了。
爸爸拍拍媽媽的后背。
媽媽眼淚盈眶地復述當時的情景：“你堂姐聽到聲音竟然從昏死中醒過來，從床上滾到地下，軟著身子爬到門口呼喊兒子的名字。孩子的奶奶見堂姐披頭散發(fā)地爬出來，連忙回身去抱住兒媳婦。兩個女人抱在一起痛哭起來。孩子的媽媽再次昏死過去。抬箢箕的人乘機迅速抬走箢箕�！敝挥信瞬拍荏w會女人失去兒子的痛苦。
我后來又同幾個親戚去堂姐家看望她。我看見堂屋里的正面墻上高高掛著的孩子爺爺?shù)倪z像，那位老爺爺臉扯一絲微笑看著這個不幸的家庭。
媽媽說：“現(xiàn)在不怕和你說，你小時候也出過同樣的情況呢�！�
“我？”我驚訝地問道，以前我從來沒有聽媽媽說過我也曾被尅孢鬼纏上。
“我以前不跟你說是怕你嚇到，現(xiàn)在就告訴你吧�！眿寢屨f。我疑惑地看看爸爸，爸爸閉著眼睛點點頭。
“還是爺爺幫你處理好的呢。”媽媽說。爺爺也笑著點頭，爺爺又燃了一根煙，煙霧在他的面部前方縈繞，像一個大大的問號。
于是媽媽給我講起我小時候遇到的同樣古怪的事情。
那時你才一兩歲，小孩子從五歲才開始記事，所以你現(xiàn)在不記得。那次我?guī)闳敔敿�，爺爺看你一副有氣沒力的樣子，就問你怎么了�？墒悄阋膊换卮鹚�，一個人悶悶地坐著，一點兒也不活潑。
爺爺看了看你的眼睛和頭發(fā)，又捏了捏你的手指，然后告訴我，這孩子八成是走家了。不過不用著急，靈魂剛走不久，還來得及救回來。
于是爺爺在紅紙上寫下你的生辰八字，什么年什么月什么日什么時辰，剪下你的手指甲、腳指甲還有頭頂?shù)念^發(fā)，用紅紙包好。
那時候我們村還沒有磚廠。你爺爺說，交給我吧。他拿了根煙就去了畫眉村的鐵匠鋪，假裝要點火，順手將紅紙包丟進了他們燒鐵的火爐里。
你爺爺一回來，你的臉色就好多了。
當天吃晚飯的時候，打鐵的師傅找上門來了，質(zhì)問你爺爺白天做了什么手腳。
你爺爺就問打鐵的師傅怎么了。
打鐵的師傅氣呼呼地說，我打了六年的鐵，技術已經(jīng)相當熟練了，還沒有遇到這樣的怪事，今天一整天就是沒有打出一塊成形的鐵塊來。
43.
我聽到媽媽講“生辰八字”的時候打斷她，問道：“什么是生辰八字？”說實話，我以前聽到別人提到“生辰八字”不止百遍了，一直自以為生辰八字就是出生年月日這么簡單。因為我們那邊算命又叫“算八字”。
其實跟我想的差不多，但是就這樣寫上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的話，那就糟了，即使燒化了指甲和頭發(fā)也失效。
不單我們那個地方，整個中國都有國際日歷之外的另一種計算日歷的方式——陰歷，又叫農(nóng)歷。單從名字就知道兩個計算日歷的差別。
紅紙上要寫的是陰歷，陰歷的年月日說法跟陽歷是不同的。不過很多現(xiàn)代年輕人知道陽歷但是不知道陰歷的說法。我先前也不知道，但是既然跟爺爺學了方術，就也要學習一些中國古代的文化。
假設我是陰歷1985年10月14日5點到7點之間出生，就在紅紙上寫下“乙丑冬月廿四卯時”八個字。而不是我先前想象的“八五一一二四五點”這八個字。如是12月出生就得寫“臘月”，1月出生寫“正月”。
聽了媽媽講述，我才明白爺爺先前說不能讓鐵匠發(fā)現(xiàn)原來是這個原因。
不過我還是不相信那些指甲和頭發(fā)有這么奇怪的力量，使技術熟練的鐵匠打不出鐵來。在后面幾天跟爺爺一起捉尅孢鬼，我才相信它不僅僅只有這么大的力量。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和爺爺就在家里等待消息。這樣等待不好的消息滋味很不好受，總讓我覺得自己是幸災樂禍的壞蛋。
不過沒有辦法，像爺爺說的“人都這樣”。如果我跟爺爺提前去告訴三湘他的兒子有危險，人家肯定用掃帚將我們像趕烏鴉一樣趕出大門。
我和爺爺警覺得像兩只貓，眼神偷看三湘的兒子就像偷看老鼠出洞沒有一樣。
終于有一天，三湘媳婦抱著孩子在我家坐。她跟媽媽拉家常，爺爺和我也在旁邊。我偷偷注意那孩子，果然眼睛無神，兩耳發(fā)潮，頭發(fā)粘在一起。我遞個眼色給爺爺。
爺爺笑呵呵地走過去，對三湘媳婦說：“這個孩子好可愛喲�？撮L得多好，又白又胖的，將來肯定是個享福的人。哈哈�！闭f著捏捏孩子的手指。
爺爺接著說：“你看這手指胖乎乎的，好逗人喜歡呢�！�
三湘媳婦聽到夸獎，一臉的喜氣，馬上把話題轉(zhuǎn)移到自己兒子身上，說兒子多聽話，叫他喊叔叔就喊叔叔，叫他喊伯伯就喊伯伯，記性還好，喊了一次下次還記得，不會喊錯。
媽媽于是跟著她講她的孩子怎么乖怎么漂亮。
爺爺故意咳嗽兩聲。
媽媽從小在那樣的家庭長大，比別人多知道一些方術方面的東西，雖然因為是女性，爺爺沒有讓她學，但也略懂皮毛。媽媽了解爺爺咳嗽的含義。
媽媽假裝不經(jīng)意地對三湘媳婦說：“你家孩子的睡眠還好吧？”
三湘媳婦說：“很好啊，就是最近更加愛睡，有時吃飯吃著吃著就睡著了。